他很清楚姜书衡此时对他不仅无意，还有着不少的猜疑和防备。

数月以来的情谊随着今夜的坦白迅速退回到两人初见时，但这是他必走的一步，否则在她面前他永远只是贺惜音。

姜书衡见他迟迟不语，忍不住催促：“怎么不说话？”

段迎珏掀起纱帘一角：“把手给我。”

姜书衡伸出右手，段迎珏抬起食指不紧不慢地在她手心写下了一个“珏”字。

她觉得掌心有些痒，想笑又紧咬下唇挨到他描完最后一横才把手收回来。

姜书衡收手时却小心翼翼，似乎担心这些无形的横竖被纱帘拂落在地。

段迎珏慵懒地枕在床沿边，不着痕迹地又往她的身边近了几分：“还望谨记于心。”

姜书衡颇为感慨：“这有何难，原来你叫王玉，比我的名字简单轻巧多了。”

段迎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没忍住笑出声。

姜书衡一头雾水：“为何发笑？”

段迎珏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被子里掩藏自己的笑声，这一来姜书衡更加困惑了：“你......你这是做什么？”

两人相识以来，段迎珏或是恼她或是沉默，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有这般动静。

见段迎珏依旧无应答，姜书衡索性一把掀开纱帘，把他从被子里扯了出来晃了晃：“别自顾自地笑，快告诉我......”

段迎珏原本也只是虚攥着被角，手腕被她抓住后床被渐渐滑落，未经描摹的眉眼中聚集着还未散去的笑意。

客栈那晚匆忙，姜书衡只记下了大致模样，这还是她第一次真切瞧见段迎珏的原本容貌。

墨眉如松，明眸光转，褪去妆容后细看还是能看出七分贺惜音的模样。

只是不同于往日的冷冽，段迎珏此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几缕发丝也随着方才拉扯的动作在睫影边浮晃。

屋外腊梅枝头的冰雪消融，姜书衡一时入神也忘记自己要问些什么。

她不解自己为何会如此，分明早在新婚夜就已经知道眼前人堪称美人。

直到不经意间瞥见他里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她才有些慌张地移开视线，随手抓住一个话头遮掩自己：“太子诓我不假，但你和他确实有几分相似，也不能全怪我认错人。”

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些近了，姜书衡想松开他的手，可刚一动作就被瞧出心思，手腕也被人反压在枕头上。

段迎珏身形未动，但声音沉了下来：“此时提他做什么？”

姜书衡习惯性开始哄人：“怎么又冷着一张脸，适才那样笑起来多好看......慢着，你还没告诉我方才在笑什么？”

段迎珏挑了挑眉，松开了她的手：“自然是笑......是笑我自己字迹不佳，才没让你认出来。”

姜书衡不解：“所以你不叫王玉？”

见她只着一件寝衣和自己说话，段迎珏微微起身，拉起滑落的被子将她裹得严实了些：“我自幼无父母见怜，如何知晓自己的姓氏......跟随师父学艺后，按照辈分取了个珏字，拆开来看的确是王玉二字。”

姜书衡沉默不语，原本想着他既不是贺惜音，那总归有个来处，却不想依旧是个苦命之人。

“珏......”她跟着念了一遍，看向段迎珏的眼神像是在确认。

他轻轻闭上眼又睁开，颔首表示肯定。

“那你师从何处？又怎么会成为贺将军的义女呢？贺将军是否知晓你的身份？”

姜书衡一连串问题问得危险，但段迎珏答得倒也风轻云淡：“江湖卖艺讨生活罢了，不是什么有来历的班底，报酬丰厚我就应了下来，至于贺将军......”

他话说到一半又看向姜书衡：“只要明面上我还是贺惜音，我是何人就不劳贺将军挂心了。”

对上段迎珏的眼神，她心底泛过一丝酸涩：“......话说回来，那夜在客栈我并非有意伤你，虽是情况危急，但总归是我的不是，在此向你赔罪。”

段迎珏没想到她在此时提及此事：“那你打算如何向我赔罪呢？”

姜书衡自知理亏低着头：“悉听尊便。”

她真心道歉，却未察觉段迎珏声线中微微颤抖的笑意。

“既如此，等我定下主意再告诉你，”他又拿出自己原本的香囊，“那这香囊你还要还给太子吗？”

姜书衡摆摆手：“本来就是你的物件......等等，那我的小巾怎么在太子那儿？”

若不是萧长霖持有她的小巾，她也不会认错人。

“或许是那夜掉在汤池边，被他拾去了。”

姜书衡总算理顺了前因后果，愤愤地在床沿边砸下一拳：“他不明说也就罢了，还来套我的话！”

段迎珏不动声色把枕头移到她手边，免得她又拿这硬实的木床出气。

待姜书衡情绪稍稍平复，他又继续打探：“他们平日里都是怎么称呼你的？”

姜书衡自然不打算告诉他自己在逐影盟五花八门的诨名：“通常都是按长幼称呼，说起来，你今年几岁了？”

“师父捡到我时也不知月数，或许还待一年方及弱冠。”

原来比她年长两岁？

姜书衡还一直把贺惜音视为同龄女子看待。

但眼下她已经欠他一桩赔礼道歉，可不能在称呼上再落了下风。

姜书衡索性给自己又添了三岁：“那我比你年长一岁，你可得叫我一声姐姐。”

段迎珏有些怀疑地瞥了她一眼：“别把太子诓人的本事学了去。”

姜书衡底气不足，但是莫名其妙的胜负心被激了起来，那是无论如何也得让他相信：“如假包换，这有什么好唬人的，在逐影盟叫我姐姐的人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