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忆……那小子倒有些天分,只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是个混日子的!今日未见他,准是又偷着去吃酒了!叫他上台来,不丢了我的老脸?他若又不记词,干杵着支棱到了台上,官家发怒,他的性命不保,连我也要被连累……”老段恨铁不成钢的,哀叹着。
“他鬼机灵,怪会打马虎眼,还能让他自个儿下不来台?”中年人道,“沈忆这天分确是绝顶的,况年纪也不小了。老段,你下回该让他试一试。”
“成成成,试……试试就试试。”老段摆摆手,听到“年纪”两个字,眼睛扑朔着、琢磨着。
因是临时决定,众人皆对过本子,而后去后台换了妆容、戏服。一切从简。拾掇好了,幕布尚未拉起,便听到呀呀的戏腔,一会儿后,幕布拉起了,戏子登场,好戏这才开始。
李凌随意躺着,随意往嘴里喂几块瓜果,随意听着。
今日的戏确实英雄、美人、风尘、江湖都有,只是太杂,却光怪陆离的。
快听完了这场戏,她身边伺候的宫女急匆匆来报。
“官、官家……”台上扔在唱戏,宫女跑近了李凌身边,气喘吁吁,“赵参政来了,正往这边走呢!”
赵鹤来了?
江风没有来,连寿安公主也不曾过来这里,赵鹤竟过来了?
若是寿安公主来,她还准备让这些人都撤了。来的却是赵鹤……
李凌更有些烦躁了。
宫女悄悄撇一眼台上,伶人们还在唱着、演着,热闹不已。她再撇回眼,悄悄瞧他们这小官家的态度,见李凌皱着眉头,不甚高兴的模样。
她想起前几日几个伶人谗言,小官家便准几个侍卫脱了上衣,头顶举上苹果,再让好箭之人拿箭射苹果。宫廷贵人们的游戏,真是令人胆寒。宫女只敢看一眼天子的容颜,连忙垂首。
李凌沉浸在烦躁中,回过神来,看宫女还未走,蹙起眉。
宫女慌忙弯腰退开。
一会儿功夫,赵鹤一行人走过长廊、小径,已来了。
皇帝仍坐在底下座位上,周边几个陪侍的宫人、伶人。
台上唱戏的瞧赵参政一行人来了,胆战心惊,咿呀的戏腔戛然而止。赵鹤行过,跪了一地的人。
“这唱的哪出戏……哦,看来臣来晚了,这戏已唱完了?”赵鹤道。
无人敢动,无人敢知会后台吹奏的乐人,后台的乐声便依旧还响着,瞧着十分荒诞。
赵鹤似笑不笑着,比笑或不笑都难看。令人厌恶的腔调,令人厌恶的笑。
李凌并不说话。
“多日不见,官家安康?”赵鹤走近了,再道。
这么多人,他还是在演戏?阴阳怪气居多?还是赵鹤竟想起来管教她了?
李凌本来还看了一眼赵鹤,感觉赵鹤走过来了,她便连看一眼也不愿再看一眼赵鹤了。稍撇过脸。恹恹的神态。
“将戏台撤了。”赵鹤吩咐身后人道。
这回确定了。他就是来管她的!
这人有什么资格来管教她?李凌心中想。
但他是赵鹤,是参知政事,是摄政大臣……
李凌不吭声。她好像是长大了,好像是因她长大了,她听到赵鹤如此下令,既不闹也不喊。她不去看满地的伶人,也不去瞧赵鹤现下是如何神色,径直向门口走去。
台后的乐声终于停了,所有人噤若寒蝉。
侍卫们得了令,叮叮当当,已开始卸起这搭起的戏台了。
李凌听到身后的声响,心底倒异乎寻常静。无月无影,连虫鸣、潮水声也没有,只余粼粼黑色湖面般的静,大船即将无可救药驶入深不见底漩涡般的静。她头也不回。
待走到了外头,再走了一小段路,她这才回过头来。只一眼,恰瞧到轰然坍塌的戏台,迅速收回眼。
—
戏台彻底倒了。
近月青州出了些乱子。赵鹤的新法逐步铺开的第三年,御史台杨端自请下调青州,于青州乐县小部分试验画一新令。
只是杨端才到乐县半月,便被乐县几个地头蛇伪装匪徒挟持,差一点便以身殉职。新令尚未普及,便如此阻力重重,难以实行。
赵鹤忙了那么多日,如今终于空出了些时间,今日翻看依流程本预备呈上的劄子,这才发现旁边厚厚一沓劄子,上面已覆了层薄灰,都是规谏皇帝不学无术的。
清晖园数月前失火,他以为只叫人去修缮一番园林便可了了,却未想皇帝竟私自将此地改成了她自己玩乐狎戏的梨园。
唐庄宗酷好优伶,自傅粉墨,与优人共戏于庭。以此始,亦以此终。
而今天子召集百余伶人于皇宫宫苑,做出如唐庄宗样的行径,教朝堂众臣何安?教天下民心何安?
不过,此都是题外话。既是傀儡皇帝,更应该有皇帝的样子。皇帝若喜在宫廷中饮酒作乐,赵鹤自不会过分管束。
只是皇帝喜爱伶人戏曲,赵鹤派往青州的人都耳闻了皇帝的荒唐行径。街头巷尾遍传幼帝误国之言。新法才逐步铺展开来,皇帝此等行径,误了新法,令群臣恐慌,令民心不安,这才是赵鹤最担忧的。
戏台塌了。李凌不愿去想那些她召集来的伶人们将何去何从。
她独自一人走在园中小径上,走了好一会子,却还没有走出园子。她更是觉着这园中原本多么美的一花一草、一山一湖,都十分丑陋了,且令人厌烦了。
她不愿再待在这里哪怕一刻钟,不愿再待在这“梨园”。可她还是要先走路,她必须得向前走才能离开这里。
匆匆而行。废了好些时候,才离开了清晖园。被赵鹤方才闯入的清晖园,不知那些伶人们会被赵鹤如何打发的清晖园。
李凌倒想起了那个同她一样,翻墙入园的少年,不知他又会去哪里呢。出了园子,心中尽管仍烦着,但心绪到底有所舒缓下来。
她今日一清早又是想着寿安公主送来梨汤的事,又是听了大半日的戏,听着戏,却又被突然闯入的赵鹤搅了心神,这会儿游荡这许久,倒乏了,便想回福宁殿睡个囫囵觉。
只是尚未进福宁殿,听得殿里宫女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话。
往日李凌若去了清晖园,准能待上几日几夜不回她自己的寝殿,这些宫女们怕是还以为李凌今日不会回来了,才敢如此大胆。
“怕甚么!我亲眼瞧着,官家今日一早是去了清晖园,晚上定不回来了。”不知有人说了什么,另有人大声道。
“是呀。”有人附和,“玉兰你就是胆子太小了,你该大胆些……嗳,正好今日得了闲,我那里有些瓜子,咱们边吃瓜子边聊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