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胸腔一阵失重,卫小枞感到心脏骤然紧缩,他眼眶发热,呼吸乱了节奏,低下了头。
三年努力,从皮肉上生生撕下来的面具,应急启动一般,凭空长回了他的脸上,他笑了出来。
他看向杨姐,自然地续上了说到一半的话,“我们厨房可以对外参观的,有空来喝茶。”
杨姐答应着帮他开了门,他转身,像一个陌生的外卖员,愉快地走进了雨里。
*
卫小枞的旧手机很久没用了。
有一段时间,他频繁接到陌生来电,有自称是警察的,有自称是法院的,还有一些自称信贷公司说话像帮派的。
上来就说他犯法了,然后居高临下要卫小枞回红市领传票。实在不行就试图用恐吓和哄骗套出卫小枞所在的位置。
东方玉的女儿也经历过相似的情节。
卫小枞是参加完东方玉儿子的告别仪式后,在殡仪馆外遇到的她。
东方玉在群里发,“陪儿子跟抑郁症战斗多年,最终只留下了两鬓斑白的失落母亲......抑郁啊抑郁,你还我儿子!”引得了一众同情和安慰。
那个被控制药量、锁在家里,提醒卫小枞npd即摄魂怪的男人,最终还是找到了自杀的机会。
他那高中就跳楼未遂,然后跑路的妹妹小桦,这些年过得也并不好。
她学业中断,找不到好工作,想出国继续学业,但是户口本被捏在东方玉手里,办不了护照和签证。
东方玉退休之前,在当地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
小桦跑掉之后,曾被东方玉找到过一次,被强制送进了当地的精神病院,硬是给她确诊了一个精神分裂。
她被判成了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人,明明已经成年,东方玉却再次成了她的合法监护人,捏住了她的人身自由,她的财产处置权,她的社会名誉.....
再次跑掉之后,她彻底成了惊弓之鸟,被迫治疗和服药让她的大脑受损,身无分文到处打工,经历了很长时间穷困潦倒的日子,以及......年轻女孩容易碰到的那类危险。
得知哥哥的死讯,她在殡仪馆外偷偷徘徊,想要找机会和东方玉同归于尽。
“我和我哥关系一直不好。”小桦对卫小枞说,“小时候,他吃肉的时候我喝汤,我挨打的时候他像看不见。没想到,我走以后,他成了另一个我。哈哈,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
npd父母,热衷于给孩子打造一个疯子的形象,让孩子孤立无援,这样就可以对其为所欲为,而不受社会谴责。
这和卫母从小在亲戚和邻居面前抹黑卫小枞是一个道理。
卫母这个人,就像个趴在网上的大蜘蛛,她通常只会千方百计让猎物自己落网,若是到了网外,她就会觉得手段难以施展。
网有多大,取决于她植入在猎物脑子里的自弃和恐惧有多深。
喜欢掌握主场优势,心知肚明自己是窝里横,这也是npd的特性之一。
父母找人骚扰威胁他,卫小枞就算报警,警察都不一定帮谁。所以他换了新号。
晚上他回到院子,把旧手机充电开了机。
不知是谁给他交的电话费,居然一直没停机。
短信里,各种网店会员通知、银行扣款通知中,夹杂着一些大概是没存号码的亲戚的短信。
“枞,我是你四姑,过年回来吗?”之类的。都是等着他回去好给他开批斗会的。
微信里面,多数是过年时的群发祝福,还有些私聊窗口来自于旧同事、卖保险的、发广告的......
民宿群是彻底沉了。
跟小果、艾琳几个的私聊也停留在三年前,那几天他们刚刚决定好要来红市和两人一起过中秋,顺便帮他们庆祝。
卫小枞无法想象俞杉一个人要如何承担那个局面。所以卫小枞私聊他们告知已经分手,是自己的问题,请他们不要多去追问俞杉。
他给俞杉留了什么?
一个需要独自收拾的烂摊子。比当初关郑光甩给自己的还要烂。
他曾经还不耻关郑光的断崖式分手......
卫小枞往下翻着消息记录,很多都是别人一两年以前发的了。
成年人的突然消失是一件很破坏社会信用的事。这些关系若是还想要,就都得一点一点去修复,但不一定别人会给他面子。
这是生病的代价,卫小枞都得认。
仙君也没有再给他发过消息。
毕竟,她和民宿那些人,都是俞杉的亲友,和自己原本是没什么关系的。
叫俞烁过来骂了他一顿,大概就是仙君对自己的态度了。
那天他喝下的酒,味道怎么喝怎么不对,像是发酵坏了,淡如白水,只有一股发酸的酒桶的气味。
对面的俞烁喝着同样的酒,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拿出了家族中长子长孙的姿态,对卫小枞说:“你知道俞杉最恨什么吗?他最恨抛弃他的人。所以他这么多年跟家里一直拧着。就因为当初家里一开始没同意他还俗。”
“你让他长这么大个教训,也该让他懂事了。”
......
卫小枞拖到最后才点开了俞杉的朋友圈。
原本两条的朋友圈,变成了三条。
最新一条是一个多月前发的。
图片上是一个正在抓周的婴儿。配文:一岁了。
下面的评论都是“可爱”,“恭喜”,“太像你了”......
卫小枞放大图片,看着穿着小马褂、坐在一张大红布上的婴儿的脸,确实......很可爱。
他太迟了......
紧赶慢赶的三年,催着打着自己快点好起来的三年......
太迟了......
卫小枞关了手机,重新放回抽屉里。
不。
不能这么想。卫小枞抹了把脸。
已经很好了。
他过得好。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