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四年了。
斯木里几乎将这个场景想象了千百遍。
面前只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粗陶罐,宁怀谷的骨灰就装在里面。
甚至都不是骨灰。
一场大火,早就将宁怀谷的尸骸与明德宫的木头烧成了一样的灰烬。
顺陵不过是一个潦草的衣冠冢。
斯木里跪在这个粗陶罐跟前,不知为何,竟觉出几分可笑。
“怀谷,我替你报仇了。”她的声音干涩,“赵贤,他会死得很惨的,你放心。”
空旷的顺陵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回音。
从记忆中回看,斯木里突然发现,在所有交叠的双人身影中,似乎也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回音。
宁怀谷从来只是微微地笑着,笑意从不达眼底。
她对她的那些好,只不过是顺手的施舍。
或是对一把好刀顺手擦拭的耐心。
一股暴戾的怒气无处可泄,斯木里猛地抽出腰间的手刺,在空中毫无章法地挥舞起来。
破空之声尖啸,恍惚间竟与太极殿上的宁春长遥遥重叠起来。
痛苦到达顶点,斯木里竟不由自主将手刺的锋刃转向了自己的脖颈。
而就在它擦过皮肤,险些刺进去的前一瞬,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感扼住了她。
她手一松,手刺“哐当”落地。斯木里摸向自己的额头,竟烫得她的指尖一蜷。
跟宁春长一样的症状。
原来她也染上疫病了。
宁春长带着梨涡的笑脸猝不及防撞进脑海,还有得知她险些用了白绫的那个夜晚,那个毫不犹豫的温暖拥抱。
手终究是垂下了,手刺被收了回去。
斯木里看着地上的陶罐,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将它紧紧抱在怀里,踉跄着朝枯井密道的出口走去。
她没料到竟有人守在那里。
一个苍老佝偻的身影立在细雨下,像一尊守墓的石像。
斯木里惊道:“嬷嬷,你怎么也来了?”
孙茹笑得慈祥,四年来,那张沟壑丛生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一种慈祥。
“老奴不放心,来瞧瞧。”孙茹的目光黏在骨灰罐上,眼神变得更柔和。“娘娘在天有灵,该瞑目了。”
斯木里勉强挤出一丝笑,正想说什么。
孙茹走向她,轻声道:“纯妃娘娘也辛苦了。”
“嬷嬷——”
根本没给斯木里回复的时机,孙茹手中的寒光一闪。
冰冷的匕首毫无征兆地刺进了斯木里的腹部。
斯木里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孙茹那张瞬间变得狰狞扭曲的脸。
“为什么?”她踉跄着后退,剧痛和虚弱同时袭来。
就算她不同意杀了宁春长,可一切都结束了,孙茹想要的都完成了,又有什么必要来要她的命呢?
孙茹穷追不舍,拔出匕首,又狠狠补上一刀。
“你不过是娘娘的一条狗,活着也是给那狗皇帝守活寡。”她脸上满是阴狠,“我下去陪娘娘,免得她一个人孤单。你嘛,就跟着你那个赝品一起去阴曹地府吧。”
她早该知道孙茹一直这样看她,就跟宋慧可一样……甚至跟宁怀谷也是一样的。
在极度的疼痛和愤怒中,斯木里反手就去抓手刺。可疫病带来的高热和乏力让她的动作迟缓不堪。
几番挣扎,孙茹已在她的腹部连刺几下,她终于力竭倒地,腹部的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孙茹不再看她,仿佛她已是死人。
她蹲下身,近乎虔诚地捧起那个染了血的陶罐,又轻车熟路地取出斯木里衣襟处那条绣着玉兰底纹的手帕。
“还想送给娘娘,给娘娘擦鞋都不够格的。”她嫌恶地踢了斯木里一脚,又用那张手帕擦拭罐上的血迹,“你根本不配绣娘娘最爱的花。”
斯木里摇着头,第一次感到毛骨悚然。
竟有人比她还像真正的疯子。
孙茹则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罐子,喃喃自语起来。
“娘娘,好多话在那时没来得及跟你说,现在也到了说的时候了。”
“打小我便陪着你,你是吃我的奶长大的。我儿三岁时死于一场高热,如今想起来,若是没有娘娘,我不知道要怎么熬过那段日子。”
“从娘娘幼时起,我就知道你与众不同。你不爱绣红,书却读得极好,虽是一副女儿身,却比任何男子都更有智谋。”
“娘娘有那样的野心,我一点也不意外。”
“娘娘值得这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包括那个最高的位置。”
“她是娘娘的一条狗,贪图的是娘娘对她的好,哪日皇帝若对她更好,说不准她的刀口便会调转回来,对准娘娘。”
斯木里虚弱地躺在一旁:“你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