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连映怔了一下,立刻想起昨夜卢维硬塞进她掌心里的那枚金属指环。
当时卢维只说是战友留下的戴着能安眠压惊的小玩意儿,没细说那东西是做什么用的,连映当时心里挂念夏雨那边的情况也没多想。
可这会儿被韩慎突然问起,她心头却猛地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所有收押人员在入监安检时,随身的饰品和私人物件都会被强制收缴封存,像连映母亲留给她的项链在入监时被收走了,普通指环根本不可能带进监区。
卢维既然能把那枚指环合理合法地带在身上,说明那东西有什么特殊作用。
连映一边飞速转着念头,抬起眼看向审讯台后的两人。
韩慎虽然问得随口自然,一副只是按审讯程序顺带核对笔录的模样,但那双搁在桌面上的手却停下了翻页的动作;而坐在旁侧的严巡,原本正端着保温杯轻轻拨弄浮沫,听到这个问题时,手上的动作也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含笑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往连映这边扫了一眼。
两个人的反应都很淡,瞧着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例行公事,却又隐隐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留意。
连映心下一跳,没立刻承认。
既然连韩慎和严巡都对卢维给她的东西有些关注,而她自己还不清楚那枚指环的底细,与其贸然交底,不如先装傻探一探口风,看看他们到底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里,连映眼底掠过一丝茫然,刚要张口装傻,审讯室内忽然一阵震动声。
“嗡——!嗡——!”
严巡腕上的内部加密终端忽然急促震动起来,打破了审讯室内的屏蔽静默。
他明明设置了静音——不对,出事了!严巡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脸色微变,也顾不得眼下的审讯,当即站起身对韩慎道了句歉,快步走出审讯室去接听,厚重的隔音门在他身后合拢。
韩慎坐在主审席上没有作声,只是目光微沉地看了一眼门口。铁椅上的连映则借着低垂眼帘的遮掩,将刚刚由于吸收了高阶源质而临时增强的五感增强能力通过精神力延伸出去。
严巡显然刻意往走廊侧方避开了几步,压低了声音,但隔着门板缝隙,断断续续的电流声与他极力压抑的低沉嗓音,依然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连映敏锐的耳膜: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把二号焚化车间的外围信道全掐断了吗?!”
通讯器那头传来防暴队长急促慌乱的汇报声,虽然隔着墙体有些模糊,连映却清楚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字眼:
“……严主任……拦不住了!特勤局的李蔚用S3权限锁死了点火台,死活不退,刚才特勤局负责1226易楚生被杀案的陆靖遥上校亲自带队撞开了外岗闸门,带着全套法医设备硬闯进二号焚化车间了!卢维的遗体被他们当场扣下,郑所长让您立刻过去——”
门外的呼吸声骤然一滞。
连映听到严巡搭在金属墙面上的手指发出一声极轻的骨节脆响,随即是他从齿缝里冷冷挤出的一句低语:“……堵住车间大门,在我到之前,绝不许他们把尸袋运出半步!”
通讯结束,皮鞋踏地的脚步声迅速折返,审讯室的门被重新推开。
严巡迈步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比刚才出去时难看了不少,镜片后的眼底沉甸甸地压着一层阴霾,但面对主座上的韩慎,他还是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引而不发,脸上勉强维持着一贯的体面与克制,带着几分歉意开口道:
“韩督察,实在抱歉。”
严巡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副审席前,将桌上的文件夹合拢拿在手里,对着韩慎客气地欠了欠身,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线:
“所里刚突发了一起紧急安全事务,郑所长命我即刻过去处理。今天的陪审恐怕得先失陪了。”
话音未落,他甚至没顾上再提半句隔离令的事,便转身走向门口,拉开沉重的隔音门快步离去。
砰地一声,金属大门在门框上彻底合拢,走廊外的脚步声很快远去,审讯室内重归寂静。
连映垂着眼睫,掩去眼底微闪的光芒,心情一振。
李蔚撑到了陆靖遥赶来,卢维的遗体被彻底保住了!事情闹成这样,卢维的案子肯定是无法以自杀结案了,她的努力也算是有了结果。
连映按捺起伏的心潮,抬眼看向前方。
此时,主审席上只剩下了韩慎一人,他看着严巡离去的门口,深陷的眼窝里掠过一丝冷意,然后,他收回视线,伸手在审讯台侧方的内网终端上轻轻按了一下,将本地羁押所的同步抄送端口切换成了指导组独立封存模式。
做完这个动作,韩慎才重新看向铁椅上的连映,脸上沉冷的表情稍稍柔和了几分:
“本地羁押所的陪审人员已经离场了,接下来的补充笔录直接归入内阁指导组的独立加密卷宗,不经过第三羁押所的内部系统。”
韩慎嗓音和表情依旧平和克制,眼睛却直直看向连映,目光中多了几分坦诚和安抚:
“如果你刚才是因为有羁押所的人在旁侧听,有些情况有所顾虑、不方便如实交代,现在不需要有这层负担。把刚才那个问题补充完整吧——卢维昨晚在床铺边,究竟给了你什么?”
到目前为止,韩慎的表现确实挑不出毛病,行事比较公正,没有被羁押所影响处置连映,但不知为什么,连映的直觉却还是悬在心脏上方,一荡一荡,忽高忽低,没法放松下来。
连映露出一副茫然无措的神情,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像是完全没听懂韩慎的暗示,带着几分迟疑和试探小声问道:
“韩督察,我……我实在不明白您的意思。昨晚睡觉前卢维看我做噩梦,只是从上铺探下身抓了抓我的手腕,让我安静点赶紧睡,没给过我什么东西啊……您指的到底是什么?是很重要的证物吗?”
韩慎注视了她两秒,见她神色不像作伪,眼神微敛,语气也愈发显得随和自然,像是在打消她的紧张:
“你不用紧张,不是什么涉案的违禁品,只是一枚医用矫形指环。”
韩慎靠回椅背,摊了摊手,一副只是为了完善文书记录才随口过问的架势:
“卢维以前在部队服役时伤过右手骨节,入监时经过审批,随身戴着一枚辅助止痛与舒缓神经的微电矫形指环。刚才我翻看停尸房呈交的遗体随身物品清册,上面漏了这件小东西。既然昨晚监控拍到她往你那边递过手,我便顺带问上一句,看看是不是她生前摘下来交给你保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