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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的夜晚里，梦里的打骂声总是让小孩一身冷汗地惊醒，黑幽幽的灯影中，洛洛溪摸索着伸出手，总是能得到另外一人及时的安抚和回应。

少年人轻轻的哼唱混在呼吸之间，温热落在耳畔，心跳声挨得近，噩梦里的斧刃也就化去了棱角，变成屏幕里才见过的盈盈月光。

偶尔从少年怀里抬起头，是睡梦里依旧轻轻蹙起的眉头和轻而暖的呼吸，不过更多时候，是竹取无尘默默枕在一边，发现怀里的小孩惊醒后又迅速变温和的面容。

最近洛洛溪发现，竹取无尘貌似不经常跟着他的小队一起出任务。

虽然他的名字明晃晃摆在了这个小队的名单上，并且那个前线作战的个人评分在整个队伍里显得低得可怜。

“所以为什么陈无不怎么和你们一块？”

珠母色的云层贴着远处的山坡，洛洛溪艰难抱着怀里从游乐场打猎来的毛绒大熊，抬头看向洛雨。

洛雨牵着洛洛溪，随口答道：“因为整个边域就他一个精神系，谁不想拎过去用用。”

“好用的很，他出行动类的任务基本就是积累一下作战经验。”艾尔斯眼见那毛绒大熊对小孩来说太过困难，颇为好心地将大毛绒拎到自己怀里抱着，碎碎念：

“我说洛队长你这就是专业人士欺负老实人老板。”

“大奖就被你这么射回家了，拿回去放哪。”

“放陈无宿舍呗他住单人间，”洛雨朝着洛洛溪抬抬下巴，“谁让我弟喜欢，是吧？”

洛洛溪望了一眼艾尔斯怀里的毛绒熊，又迅速把目光挪回自己的脚尖，小声“嗯”了一声。

这么大一只！是他的！

以前他在偷偷捡没人要的面包时，看到过有个小女孩怀里抱着这种，现在他有一个更大的！

而且陈无肯定不会拒绝他的。

小孩故作矜持认认真真直视地面走着路，洛雨往下一瞧，这喜形于色早已经从压不下的嘴角里尽数泄露。

被自家弟弟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洛雨伸手狠狠揉乱了洛洛溪上午被竹取无尘打理得好看的头发。

“唔！”一边着急忙慌把自己头发整理复原，却有一撮毛怎么都压不下去，洛洛溪捏了一下洛雨牵着他的那只手，“所以，陈无很忙吗？”

“他晚上好像都不怎么睡觉……我一看过去他就装睡……”

“这个嘛，”洛雨脸上的笑意柔淡了点，“他被安排的那些工作，可能是容易留下心理阴影。”

“切，”把过于巨大的毛绒熊夹在腋下，艾尔斯从边上的摊位上抱来一大桶爆米花，一边往嘴里丢吃的一边道：

“边域情报署那帮人有毛病，分明是我们执行署的人，天天被他们抓去当成审讯官，陈无那种性格不留下点阴影才有鬼了。”

“你别把人想得跟个小白花一样，”洛雨嘴角一抽，“而且你知道情报分署那边最近多了几个一等功吗？”

艾尔斯分出一小杯儿童版爆米花，俯身塞到洛洛溪手里，头也不抬：“几个啊？”

“七个！”

洛雨比了个数字，在艾尔斯面前晃了晃，兴致勃勃开口：“七个！而且里面有五个都和陈无有关。”

“前线失踪车队的去向，上次试图破坏414城防护罩启动器的奸细，和几个活捉回来的战俘……”洛雨越说越兴奋，“全都审出来了！”

“哇，”面无表情地把爆米花丢进嘴里，焦糖味勾着味蕾，艾尔斯毫无感情地捧哏，“好厉害哦，吓死我了哦。”

艾尔斯嚼嚼：“往那里一坐，用点异能就让人把情报吐出来了，还可以保证都是真话……”

“真了不起啊……”

“欸？”洛雨歪着头斜插到艾尔斯对面，红发马尾在风中轻轻晃动，她顺手抓了把爆米花，“小艾同学这是什么反应？”

“说了我姓雷斯诺尔，”艾尔斯别过眼，“而且我这个是正常反应。”

“嚯，明白了，”洛雨歪了些头，眼睛笑得弯起，“小艾同学妒忌了？”

艾尔斯猛地抬头：“谁妒忌他啊！谁乐意有那种破异能啊！”

“好好好，”洛雨故作满脸遗憾，又转而一脸认真地看向对方，“那是因为什么？”

艾尔斯沉默了一下，走在中间的洛洛溪抬头左看看右看看，最终决定不参与这场他没听太懂的对话。

两侧摊位上风车悠悠地转，日暮夕阳，透过叶片，食物香气镀着一层草绿的金。

“我就是觉得，”艾尔斯缓慢开口，“他那种能力……”

“你就放心吧，他不会变成艾德里安的，就算他有那个心，现在这时代你看允许吗？”洛雨打断对方。

一听到自己队长明晃晃点明自己忌惮朋友，但是又确实说中了什么，艾尔斯瞬间炸毛：“我是那个意思吗！”

“我我我我是那个意思吗我！”艾尔斯两只手在空中疯狂比划，肢体语言的内涵这一刻比他的文化水平都高，“我的意思是——”

“什么什么意思？”

带着笑的话音落在耳边，艾尔斯猛地住嘴。

风衣外套顺着风轻扬起，竹取无尘轻飘飘从一边的高台上跳下来，把正在手舞足蹈比划的人抓了个正着：“给你洛队长扇风呢小艾同学？”

艾尔斯僵硬地打个哈哈。

“他的意思就是，”洛雨顺手塞了一大把爆米花进嘴里，含糊不清道，“他要一个人独吞一整桶爆米花，不打算和你意思意思了。”

“这样啊，”竹取无尘笑眯眯扯着艾尔斯的耳朵，“那小艾同学确实不够意思。”

“唉唉唉错了错了大哥放手，”艾尔斯欲哭无泪又心虚地护着自己的耳朵往回拽，不用看他都知道自己耳朵肯定红了，“错了错了我和你最有意思，爆米花送你赔罪，全部送你。”

“这还差不多。”竹取无尘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对面人怀里的大桶爆米花，放生了手里捏着的艾尔斯，“够意思。”

艾尔斯呜呜咽咽捂着耳朵，准备贴到洛雨那里求安慰，顺水乘舟地挨了队长一脚。

洛洛溪终于把嘴里的零食咽了下去，拽住竹取无尘的风衣拉了拉：“你刚刚去哪了？”

“嗯？”竹取笑着俯身揉了揉洛洛溪的脑袋，又往小孩的分装杯里添满了爆米花，“我刚刚做任务去了。”

不远处的摩天轮断了电，夕阳悬停，竹取无尘站直身望了一眼，现在这个年头，怎么可能真的有空出来闲逛游乐场，人员普查这种任务轻松又适合摸鱼，忙里偷闲罢了。

洛雨扫了眼竹取怀里的设备：“都调查完了？”

“我负责的区域结束了，”竹取把手里的军用记录板递过去，“维纳尔他们应该还在外城区，说统计完了之后就直接回去。”

手中的记录板确认面前几人的精神力后缓缓亮起，洛雨翻查文件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怎么回事——啧。”艾尔斯探头过去，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还没扫过去两行字眉头就已经紧锁。

文档大片大片飘红，代表着大量失踪无法核实且搜寻无果的人口。

三年前事情还没这么严峻的时候，整片414城区哪里是现在这副光景。

能源紧张，已经早就以前线补给为先，为了保护资源不流失以及确保平等分配，联邦暂绝了几乎所有的跨区申请，未持有准许密钥的B区公民更是严禁进入A区。

可是眼见边境战线推进，C区沦陷，本该按时亮起的防护措施竟然会失效。

没有人知道下一次导弹轰炸的时候，自己家园的防护罩是否能照常亮起，于是更多人选择逃亡。

宁可在上城中心区当个逃窜乞食的拾荒者，也不愿意哪天不明不白成为战火里的一粒飞灰。

“这些人失踪的消息报上去，他们大概会被A区那帮人搜捕，到时候——”竹取无尘将屏幕调整到了人口信息界面，样貌血型精神域一应俱全。

黑瞳中的担忧一闪而过，他抬眼看向面前的队友：“你们知道的，说着是逮捕遣返，但是现在哪里还有这么多人力负责遣送。”

洛雨捏着记录板的手越发地紧。

没有钱权，没有强大到可利用的异能，就连最基本的体力劳动也早早被人工智能和机械抢夺，逃亡之后对于那帮A区官僚财阀更是一点无用，“死于意外”甚至是最好的结局。

到最后，最值钱的东西也就只剩下了活气腾腾的器官。

毕竟，人工合成的器官多贵啊，而一个没有合法居住权，甚至没有身份的人，是多适合失踪啊。

之前消息沸沸扬扬，传出来之后确实吓到了不少人，减少了B区人口流失，可是最后都不了了之。

“别上交了，”艾尔斯猛地攥住洛雨的手腕，“或者我们改一改，起码让那些人可以跑得远一点，不然被人盯上配型了，就……”

洛雨没回话，抬头望去，周遭不少高耸的楼宇中没有灯火亮起，绿藤爬满楼身，破窗而进，枝叶虫豸把那些所谓的新型材料啃蚀得污迹斑斑，悬挂着要坠落的玻璃窗被藤蔓紧紧缠绕裹进巨大的身体，虫鸣阵阵。

天际线的暖橙在消褪，黑夜攒动。

“还是谨慎一点。”竹取无尘牵起洛洛溪的手，小孩有点冰凉的爪子被捂得暖和了不少。

“之前就有人利用这种空挡伪造凶杀案拐卖案，要是把资料改了导致找不到人，不就成帮凶了。”

艾尔斯不甘心地咬下牙。

“要不是A区那边一直在开条件挖人，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异能者放弃这里了……”他愤愤不平地左右看了眼周遭紧闭门户的商铺——这里本曾经算得上414区域最热门的游玩景点。

心中的怨怼难以平息，那些人不过就是图钱图权图资源，艾尔斯想不明白那些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的，好到他们愿意放弃保护自己的故乡。

好到他的父母能把他彻底丢在这里，两个人远走高飞。

全都是叛徒。

“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人离开了……嗷你戳我！”

“好了好了我们不在这里呢吗。”洛雨戳戳艾尔斯的脑门，一副要把人的丧气劲戳走的样子。

“我们都不走，就护着这里，”洛雨把文档塞进储存袋，“等大家发现414区域其实安全得很，自然就不会冒着危险跑了。”

“知道了，洛队最英明了。”

艾尔斯借着额头负伤的由头把怀里的大熊塞给竹取无尘，无视了对方一脸的问号，转头问洛雨：“那这份文件怎么处理。”

“先压一下吧，给治安署和调查署那边的人透透气先，”洛雨一边走一边思考，“确认不是谋杀这种事情之后，我们再动手脚。”

竹取无尘把大熊夹在臂弯，牵着小孩拿着爆米花跟在洛雨边上分析，艾尔斯实在看不过去总算良心发现接回毛绒玩具，解放了竹取的半边身子。

其实小洛洛溪并不太理解他们口中的那些东西，对于一个刚刚开始接触阿蒂斯文字的外来小孩来说，一切都有点陌生。

但是语言文字只是狭隘表达中最浅显的一种，洛洛溪看着毛绒大熊上浮起的光晕，这一切并不影响他记住牵着他的这个人的温度。

夜色彻底笼罩，照明灯下偶尔有小小的飞虫，又很快被驱虫装置清散干净。

白蜡树高高俯瞰着整个驻地，风声悉悉索索，枝干上的眼睛蒙着一层潮湿的水汽。

“……所以为什么不回宿舍看小说。”小洛洛溪靠在洛雨怀里，看着边上捧着纸质书的竹取无尘面露不解。

湿润又毛绒的草柔软，竹取无尘往身后的树根上窝了窝，眼睛没离开书：“因为这样看起来我比较有意境。”

洛洛溪：？

洛雨嘴角一抽：“我并不觉得大晚上跑出来看笑话大全是一件多有意境的事情。”

“话不能这么说，”竹取伸出手指摇了摇，“之前我看数学分析的时候难道没有意境吗？”

“你那叫睡得很有意境。”亲眼看着某个人打开书三分钟后进入梦乡的洛雨如是说。

“咳——我那是太累了，绝对不是我没文——”

“今天又在看什么天文符号——哟在看人话啊不装文化人了？”雷米尔一屁股坐在竹取边上，伸手把书抢了过来。

“什么叫！我在装文化人！”竹取抬手就给了雷米尔后背好几个啪啪啪响的大巴掌，“我那是！助眠！”

“好好好好助眠助眠，陈少尉钱少事多军衔高大忙人看数学书助眠嗷别打了呜呜——”

雷米尔故作委屈，一边躲着身后人的巴掌一边往洛雨那边递过去份文件：“洛队，治安署那边的联络方式。”

洛雨眼睛一亮：“太感谢了。还好有你在。”

“没有没有，”雷米尔坐回原位，深绿的发丝在夜晚几乎融成黑色，“都是我妈妈之前认识的前辈，应该可以帮得上忙。”

要是他父母还在，这件事大概会更好处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