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甘芙转眼望去,谢瑾穿着一身深蓝袍服走进来,她过去迎他,被牵住了手。
“大人,上边还顺利吗?”甘芙仰头问他。
谢瑾:“祭祀物品都已备齐,只待后日正式祭天。”
“嗯,”甘芙又问,“那下雨的话会有影响吗?”
改元祭祀之日是绝对不能随意改变的。
“不会,各种情形都有预备的对策。”
甘芙稍稍安心,点头道:“那就好。”
谢瑾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道:“夜间祭坛要燎火,陛下也去竹宫祈福,我一时不得脱身,可能要很晚才回来,你不必等我,早些歇息。”
甘芙看见他眼底淡色的乌青,知道他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有睡过一次好觉了,有些心疼地回握他手:“好,你去吧。”
谢瑾低头亲了亲她额头,转身出去。
甘芙望着他匆忙的背影远去,悄悄叹一口气,走回寝殿,侍候她的两名宫女已经替她准备好洗漱用的温水,她看了看,微笑道:“两位姑姑辛劳了,下去休息吧,我自己来就可以。”
宫女福身:“谢过夫人。”随即低目退出。
甘芙独自坐到镜前拆卸钗环,眼神有些疲惫,忽然,镜面中闪过一道灯火。
她立刻回头,看到背后窗户处走过一个人影,不由心中一惊,抓着金钗站起来,闪至窗口,屏住呼吸,抬起手指推开一点缝隙,竟看见一个黑衣人提灯走下门廊,向后门去了。
这是什么人?看动作不像是刺客。
甘芙思忖片刻,决定跟出去一探。
待那人走出拐角,甘芙从窗户翻出,外面下着一点细雨,她顾不上回头拿披风,快步跟上那点灯光。
阳欶宫果真是太久没有启用,这片宫苑居然只有几个宫婢间或走过,那黑衣人仿佛知道哪里有路、哪里没人,畅通无阻地绕到了山南侧,只是时不时露出一点刻意压低声音的咳嗽。
借着路口两盏灯的光,甘芙小心翼翼地走到大树后,不远处传来清晰的水流声,她探出一只眼,瞧见那黑衣人蹲了下来,将灯放到一边。
这人是要做什么?
甘芙正纳闷着,那人突然发声:“出来吧,跟这么久不嫌累?”
这声音……这声音……
甘芙想到一个人。
她犹疑片刻,缓步走近那黑衣人,借着微弱的灯光定睛一看,震惊道:“陛下?!”
“小点声,”皇帝眉峰一皱,“要把所有人都喊过来吗?”
甘芙还是难以置信,看了看皇帝身上的黑披风,勉强地行了个礼。
“快走,别在这耽误我的事儿,”皇帝捂嘴咳嗽两声,兀自回头继续捣鼓自己的东西,补了一句,“不许泄露我的行踪。”
甘芙越发看不懂这位陛下的脾性了,站了一会儿,回头跑走。
皇帝不理会她,只专注于手中之物。
他小心翼翼地掰开那瓣状木片,只听“咔咔”几声脆响,内里那蕊心般的灯芯露了出来。他捻起一根细木条,探入灯中引火,凝神将那点微光移向灯芯,偏偏此时雨势渐急,细密的雨线扑熄那微弱的火苗,连试几次都是如此,他心生恼意,却没有放弃,用最后那截木条引着一星火种,撩起袍角勉力遮挡,屏住呼吸,将那一豆微光稳稳递向灯芯。
就在这时,一柄伞自他身侧探来,挡去了落下的雨滴。
皇帝其实早已察觉她的步履渐近,只是那刻灯尚未燃起,他不愿分神,直到那一点火终于稳稳落定,他才侧过脸去,见甘芙自己撑一柄伞,另一手远远举着伞柄,隔着相当的距离将伞面竭力撑在他头顶。
“陛下,您在放灯吗?”
甘芙看着那木质河灯轻声问道。
皇帝不喜欢被人发觉心事,眉头一紧,正要发作,忽得又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看她,反问:“你跟谢瑾回南郡,是不是弄过这个?”
甘芙点点头:“嗯。”
“难怪。”他喃喃一句,拿过她的伞自己撑着,转过身推开河灯,默默看着那灯缓慢浮动。
甘芙与他隔着距离,视线在木质河灯和皇帝的侧脸之间来回。
皇帝本是长沙王之子,长沙国国除之前的领地与南郡毗邻,大约风俗相似?甘芙想到。
“元宵放灯的人是不是很多?”皇帝忽然平静道。
甘芙转眼看他,点头应道:“嗯。”
“好看吗?是不是整条河都是亮晶晶的?”皇帝望着那盏孤灯问道。
甘芙无端地觉察到他声音里的一丝寂寥,愣了愣,应道:“是。”
皇帝无言。
甘芙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陛下,是想家了吗?”
皇帝眼神微凝,蓦地笑了一声,可一笑又克制不住地连着深咳数声,然后嗤笑道:“朕想什么家?朕的家不就在这吗?”
甘芙知道他又开始了,撇撇嘴不再多言。
在这偌大漆黑的夜幕里,孤灯的那点光芒微弱如萤,顺着水流飘了一会儿,滚下断崖,腾地灭了,皇帝眼里的亮光也随之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