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漫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里,往左一转,用力一推,大门便咯吱咯吱叫着往前动了。
门一开,成千上万座牌位齐刷刷亮在众人眼前,牌位前燃得滚烫明亮的火光星星点点映在玻璃上,活人站在玻璃外只在里面倒映一个影子。有些牌子因为年代久远已经看不清了。天人永隔,他们的亲人被困在这一个小小的地方,而他们还在世,说不出是谁更痛苦。
李染和那个叫玫玫的拉着手站在其中一块牌前,双手合十祈祷。洛漫走近看到那块小小的点着小熊维妮图案的牌位上写着“李小叶”三个字。
李染父亲远远看着女儿,正好对上洛漫回头看向他的目光,二人目光一交错,他招了招手。
门外炊烟袅袅,厨房在烧上供带来的贡品,老僧站在柱子后面,眼神迷惘,似乎已经穿透了十几年前的时光,穿透所有阻碍,痛苦的,悲哀的,嫉恨的错误,回到了那年,二十二岁的那年。
九十年代的酒吧,凌晨一点,灯火通明。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李辉庄劲着一个破锣嗓子哑起调子使劲儿唱。
突然,包厢被猛地踢开,一个劲儿劲儿的大姐大甩着一条辫子冲进来,身后跟着两排小弟,气势恢宏地一把提起李辉庄,叫手下小弟按着他。大姐大撸起袖子,啪啪左右开弓给他来了左右边各30个巴掌!
“李辉庄————你听着,我们老大有话说!”
大姐大清了清嗓子,“我姐妹看上你了,你要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她突然瞪圆眼睛,一个破酒瓶子就摔他头上,猩红黏腻的血流从他头上渗下来,颜色情状可怖至极,在场的人却一个也不敢吭声,“否则,就没那么简单了!”
她大吼一声,“走!”
一群小弟便给了他一脚,风风火火地离开了。留下这个蒙蔽的年轻人。
李辉庄喝了口酒,疯狂大笑起来,酒水顺着他抖动的胸膛往外流。
“疯了吧?”他看着赶过来的服务员,“疯了吧,疯了吧,疯了吧!都疯了吧!!!”
年轻留下的风流债,李辉庄不能接受,直到结婚了两个月之后便剃发为僧出家了。
直到李染母亲张清雅在一年后带着肉乎乎的李染去寺庙认父,李辉庄才被一击打得清醒过来。
也就是说这一家三口几乎没怎么见过面,居然还能一起在全是鬼魂的深山脸不红,心不跳地配合演这一出戏。
她当时给了李父两个选择,一是负起责回来带孩子,二是继续留这当他的和尚。李父选择了逃避。
张清雅年轻忙着赚钱给李染花,一直没什么时间带她,李染从小就被周围人叫没爹没娘管的孩子,和张清雅关系特别不好。到了青春期也就叛逆起来,接下来就发生了那样的事。
其实直到那之后,李染才知道有这么个僧人父亲,于是来往这里也就频繁起来了。
洛漫拍了拍老僧,语气平淡,“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如果要说,洛月跟了他这么久,应该早就说了。偏偏等到换成自己了再说这一切。
“你不是洛月吧。”他看着洛漫,摆了摆手,“事到如今,再说什么又有什么用呢?”
老僧人眼神梦幻般的变得澄澈了,“我从上山为僧时,就一直供奉这座山里的神。拜神所赐,我们这里的人世世代代丰收颇深,平平安安。”
“这神相当信任我,四十多年前,给我送来了一个婴灵。”他一伸手手掌对着洛漫,“和你一模一样。”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山神大人的真样貌,他披了件纯白雕花的大长袍,一头黑发,端庄秀丽得很。他和我说,这孩子命苦,在娘胎里被自己同胞兄弟吸完了,死掉之后变成鬼魂一直盘在他娘家不去,就喜欢缠在兄弟身上。他们家里人就托大师把它送给他了。”
老僧娓娓道来,洛漫却觉得像在梦里,“婴灵为什么要缠着兄弟?”
老僧讪讪看着他,“据山神大人说,是因为是婴灵选择了让弟弟活下去,自愿给他吸的。”
“不过他娘好像不愿意把这孩子赶走,直到后来出了太多事,大师说若再不赶走他,第二个儿子就会死。”
“不过因为大儿子原本是活下来的那个命格好的,二儿子命格本来就不好。他母亲最后一拍板,还把这婴灵的命格和二儿子的换了。”
洛漫浑身发抖,“然后呢?”
“然后?山神大人给了我你身上的斗篷,它能让婴灵长大变成原本该有的人形,当然也能变成其它样子。除了成为真正的活人,其它和活人都没什么两样。”
“多亏了山神大人,我们才能再见小叶子一面。”老僧呼出一口热气,在寒冷冬日瞬间结为雾气飘飘散散。
“我说你不是那孩子,因为我打小把他带大,这事我怎么会不知道。你见我第一面就试探着报上我女儿的名字。我就猜到你是林子里一直跟着山神大人的那个人,也就是洛月的弟弟洛漫吧。”
洛漫这时发现自己不能出声了,他想起李辉庄带他去的那座大宫殿,在阳光照下来的一瞬被画在白墙上的人,那个人眸中泛着水光。他的脸竟完完全全和自己一样,也就是说,那个人是洛月!!
原来林穆生抓自己走,竟只是因为自己和洛月长得像,原来林穆生一直像得到却得不到的是他的哥哥!!
他想起那个像做梦却不是做梦的场景,父母带他去见一个大师,大师在斗篷里显露出的脸竟和他一模一样!而这不是错觉,只是因为他是自己的亲哥哥!
知道了一切真相,洛漫有些恍惚地跑进庙堂里。所有人齐齐回头看他,眼神却像穿透透明障碍物似的看向穿过他的身体,把目光聚焦在门外拿着斗篷的李辉庄上。
洛漫完全没注意到他们说了什么,只有偶然的“他人呢?”之类的话语零碎地传进自己耳朵里。
老僧突然丢下斗篷,在所有人惊异的眼神中跑进来掰过洛漫肩膀,面色复杂地看着他,“你确定你准备好知道一切真相了吗?”
洛漫莫名其妙且面无表情反问道,“我不是都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