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随着韩信策马离开后,阿木勒怔在了原地。
高淳已黑着脸从他身边走过,审食其也紧跟着跨出殿门,经过他身边时还冷哼一声,嘲弄道:“阿木勒王子方才不是挺意气风发的吗?结果还是空欢喜一场。”
殿中众臣议论纷纷。
“陛下大婚之日不告而别,成何体统?”
“这桩婚事本就是权宜之计,再说了,”一位大臣压低声音道,“此事本就是龟兹王子逼婚在先,陛下,如今韩信替陛下解了围,带她离开也不足为过。”
阿木勒他手里还捏着那份婚书,他又将婚书看了一眼,嗤笑一声,转身离开了承德殿。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含香殿的,案几上还摆着他大婚前精心修剪的栀子花,春日里已抽出了几片嫩叶,几朵将绽未绽的花苞点缀在一众绿油油的叶片中央。
“原来它们还未开花啊。”阿木勒喃喃道。
他以为他将和这几朵花苞一样迎来新生,原来,一切只是他的痴心妄想。
他自小便随着母亲东躲西藏,那时他不明白,母亲为何总是将他打扮成女子的模样,他明明是个男子啊。
他的身份曝光之后,这才明白,原来母亲将他打扮成女子,只是为了躲避龟兹皇室的追杀。他依稀记得他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他是龟兹国的皇后所生,顺理成章便成了龟兹国的王储。
而他的母亲只是一位婢女,他也就成了可有可无,甚至碍眼的存在。
有一日,他新得了一个弹弓,那位哥哥想要,他没给,两人便撕打起来,打斗过程中,哥哥咬破了他的耳朵。他伸手一抹,手上全是血,一怒之下,他捡起道上的小石子,拿起弹弓冲他射去,石子不偏不倚,正好射中了他的眼睛。
他当场痛得在地上打滚,此事惊动了皇后,她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那位哥哥也落下了眼疾,左眼彻底废了,只能用右眼看清东西。
为此,父皇将他关在暗室里三日,滴水未进。他实在是太饿了,恰巧听见老鼠的“吱吱”声,便抓起那只老鼠,连皮带肉一起吞进了肚里,老鼠肉又腥又臊,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那一刻的他,应该比地狱中的厉鬼还要吓人。
三日后,他被放了出来。
走出暗室时,头顶的日头白得有些晃眼,他站在阶下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东西。
过了几日,他正在庭院里玩,宫人前来传话,说皇后娘娘要见他。
宫人领着他没往皇后正殿去,反倒越走越偏,绕过几道宫墙,走至湖边一条僻静的回廊。回廊临水而建,一侧是朱栏,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湖水,腊月里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
走到回廊中段,宫人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露出一脸阴恻恻的笑容:“你弄瞎了王子殿下的一只眼睛,你觉得皇后娘娘会放过你吗?”
他愣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宫人已快步走至他身前,一把攥住他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他拼命蹬踹,伸手去抓回廊的朱栏,却抓了个空。
宫人将他整个人砸进冰水里,刺骨的冰水灌进他的口鼻,冷得他浑身一个激灵,胸口炸裂一般巨痛。他听见回廊上宫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想喊“救命”,一张嘴冰水就往嗓子里灌,喊出来的只有咕嘟咕嘟的气泡。
母亲恰好从湖对岸的廊下走过,一眼瞧见湖心有人挣扎,再一看那衣裳颜色,当场脸就白了。她连鞋都没脱,疯了似的冲进水里,一把攥住他露出水面的手,死命将他拽上岸。
回到偏殿时,母亲扒了他身上的湿衣裳,拿被子把他裹严实了,生了一盆炭火搁在床前,又给他灌了两碗姜汤,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还没亮,母亲就把他摇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母亲对他说:“勒儿,这地方咱不能待了。皇后今日能把你推进湖里,明日就敢在你饭里下药。阿娘护得住你一回,护不住你一辈子。”
他懵懵懂懂地问:“那咱们去哪儿?”
“能走多远走多远。”母亲把他头发打散了,快手快脚给他辫了两条小辫,又翻出一身女孩儿的衣裳给他套上,“从今儿起,你叫阿宁。”
他点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花布小袄,觉得又古怪又新鲜。
此后,他跟着母亲东躲西藏,母亲带着他一路往南逃。每到一处,母亲都替人浆洗衣裳、做针线活来换口饭吃,他也就一直扮成女孩儿。
等他后来慢慢大了些,开始觉出不对劲,便对母亲说:“阿娘,我想做回男孩子。”
母亲头一回打了他,打完又将他搂在怀里哭着说道:“勒儿,阿娘不是要你一辈子当丫头。阿娘是要你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