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搬走,阿俞?”
白远星张开手臂拦在门口,不让夏俞抱着被子出去。他眼圈微红,固执地看着夏俞,还没等到回答,就被身后伸来的一只手轻轻但坚定地推开了。
“麻烦让一让。” 推开他的人——靳路云,语气客气,动作却不容置疑。他绕过挡路的白远星,很自然地接过夏俞怀里的薄被,然后侧头对夏俞说:“快看看还有什么忘了拿,下午采茶任务重,时间紧。”
夏俞点点头。前两天,茶厂总部临时加了大订单,要求增加供货量。茶园这边紧急招了二十来个临时工,他和靳路云各自被分配负责带领一组人,下午确实得抓紧。
“要是没什么落下的,就去我房间睡个午觉。不然下午该犯困了。” 靳路云的叮嘱自然而熟练,透着一种日常的关切。这种关心,起初让夏俞有些陌生和无所适从,如今却已渐渐习惯,甚至隐隐依赖。
“嗯。” 夏俞应了一声。
“阿俞……” 白远星在一旁,不甘心地轻轻拉住夏俞的手腕,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委屈和不解。
“下午一起去采茶吗?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夏俞试着提议,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不想去。” 白远星立刻摇头,撅起嘴,“那里好晒,好热。”
夏俞拿他没办法。白远星是家里独子,被父母宠惯了,夏俞也向来对他有求必应——除了答应他的表白。
“……嗯,那你好好在家休息。” 夏俞妥协了,语气温和,“晚上回来,带你去吃好吃的。”
白远星这才勉强满意地点点头。
一旁的靳路云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里的义务教育……难道不包含基础的性别认知和边界感教育吗?
午后,虽然天空高远,但阳光依旧炽烈。靳路云从工具间翻出两顶半旧的宽檐草帽。看到夏俞走出房门,他顺手就把其中一顶扣在了夏俞头上。
夏俞抬手把帽子摘下来,递还给他:“不用。”
“怎么不用?” 靳路云接过帽子,随口道,目光扫过夏俞被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鼻尖,“你皮肤白,不经晒。”说完就微微低头面对着夏俞,一边给他戴上帽子,手指托起下巴系好绳结,一边冲着他的脸笑笑。
他动作看起来随意,全然没意识到,在夏俞心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夏俞下意识地低头,不看靳路云,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
靳路云却只是顺手替他正了正帽檐,语气带着点笑意:“发什么呆呢?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田埂上。夏俞跟在靳路云身后半步,目光隔着草帽的边缘,悄悄地、认真地打量起前面那人的背影。
“路云阿哥!”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后面传来。靳路云闻声停下脚步,转身去看。夏俞正走神,没料到他会突然停住,一个没收住步子,额头轻轻撞在了靳路云的身上。
靳路云只觉得被柔软地碰了一下,看到夏俞捂着额头,眼神有点茫然。他刚想开口,莫淳已经小跑着到了跟前。
“路云阿哥!” 莫淳先跟靳路云打了招呼,然后才转向夏俞,笑容灿烂,“阿俞也在啊!” 她很快又看向靳路云,语气带着点邀功的意味,“我跟管事的阿叔说好啦,换到你那组了!我采茶快,准保不给你拖后腿!”
靳路云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淡淡点了点头:“行,那走吧。”
莫淳立刻高高兴兴地走在了他身边。落在后面的夏俞看着两人并排的背影,几不可察地耸了下肩,没说什么,默默跟上。
靳路云带的那一组,新招的女工居多。姑娘们手脚麻利,采茶速度不慢,品质也把关严格,采下来的多是匀整的一芽一叶。
其中几个性格外向的姑娘,大约是看靳路云长得俊,又气质不凡,总有意无意地凑到他旁边那几垄茶树,一边采茶一边找话题跟他聊天,时不时传来清脆的笑声。
相比之下,夏俞那组就显得安静许多,多是些沉默干活的中年汉子或少年。夏俞环顾了一下自己周围埋头苦干的组员,目光不自觉抬起,越过两道田埂,落在了另一边的靳路云身上。
靳路云正被几个姑娘围着问东问西,心里那点礼貌性的耐心快要耗尽,面上虽还维持着基本的客气,眼神已透出些许疏离。他抬眼,恰好撞上夏俞望过来的视线。
几乎是下意识的,靳路云抬起手,远远地朝夏俞挥了一下,嘴角也勾起点笑意。然而,夏俞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回应他的招呼,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微微点头示意,反而很快垂下了眼睫,专注地看着自己手下的茶树,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不经意地掠过。
靳路云挥到一半的手顿住了,心里莫名一空。他怎么了?
等到各组的第一批茶青需要送去集中验收时,靳路云拎起自己组里装满的茶篓,径直走到了夏俞身边。
“阿俞,你们组的茶青呢?我一起送过去。” 他语气如常。
“阿力哥已经送过去了。” 夏俞回答,声音平静,但没抬头看他。
靳路云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更明显了。他仔细回想,自己今天……没做什么惹他不高兴的事吧?上午还帮他“解决”了白远星的纠缠呢。
中间休息时,靳路云让大家原地休息一会儿。不过还有几位想多挣点钱的嬢嬢不愿停手,依然在茶垄间忙碌。
夏俞这边,几个相熟的组员坐在树荫下闲聊。一个年纪稍长的阿哥用肩膀碰了碰夏俞,带着点玩笑的口吻问:“阿俞,暑假干了快两个月,你阿苏叔给你开多少工钱啊?”
他们组里几个年龄大的,经常这样逗夏俞,一半是玩笑,一半也确实好奇。大家都知道,夏俞的工钱不跟他们一起结,毕竟这片茶园现在的代管人就是他哥哥夏青了。
“要我说,阿青这孩子是真不容易,” 另一个汉子感慨道,“年纪轻轻,爹妈又去得早,就得一个人撑起……”
旁边的人赶紧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使眼色让他别往下说。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靳路云正好拿着几块从嬢嬢那里分来的羊麦粑粑走过来,刚到近前,就发现刚才还热闹的闲聊声戛然而止。他跟这些人相处了这些天,也算熟了,便半开玩笑地打破沉默:“怎么我一来就不说了?该不是在说我坏话吧?”
那个叫阿力的年轻人反应快,连忙接话:“哪能呢!阿云,我们正说你呢,你在这儿还要待多久啊?家里不催你回去?”
靳路云拿着羊麦粑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把其中一块塞到夏俞手里,语气平常:“大概……还有一两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