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俞,家里还好吗?你怎么样?”
“我没事。”
消息刚刚发送出去,靳路云的视频通话请求立刻弹了出来。夏俞指尖顿在屏幕上,犹豫片刻,最终点下接通键。
两块小小的屏幕隔着千里山河,两道视线直直撞在一起,就那样静静相望。没有刻意搜寻话题,也没有客套寒暄,所有难以宣之于口的情绪,全都藏在无声的对视之中。明明隔着屏幕,却仿佛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对方。
许久之后,靳路云带着压抑疲惫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什么时候放寒假?”
“说不准,听同学传消息是十二月十七号。”消息是宋昭阳趴在办公室门外偷听到的,真假尚且未定,夏俞心里也没有十足把握。
“阿俞,”靳路云喉结轻轻滚动,眼底翻涌着克制不住的念想,“你能不能过来见我一面?我出不了北京。”
靳文璞早已下定决心送靳路云出国深造。谭居岸始终无法理解,儿子国内的学业发展稳定,为何非要远赴海外,她再三出面反对,却拗不过丈夫强硬的态度,只能做出妥协,唯一的条件便是:必须过完新年、过完靳路云的十九岁生日再动身。
“家里不让你离开北京?”夏俞的声音放得很轻。
“嗯,差不多,连海淀区都不让我出去。”
这话听上去夸张,现实的管控只会更加严苛。靳文璞私下安排人手紧盯他所有行踪,一举一动都会上报,还特意嘱咐高路核查全部购票记录,彻底掐断他奔赴云南的所有途径。
得知靳路云被看管到这般地步,一阵钝重的酸涩缓缓漫过夏俞心口。
屏幕两端再次陷入沉默,两人依旧没有移开目光。夏俞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再次抬眼时,语气格外笃定认真:“没关系,等我高考结束。我会考北京的大学,考海淀区的学校。”
听见这句话,靳路云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唇角极淡地扬起一丝弧度,眼底积压多日的阴霾散去些许。夏俞轻声跟他说明自己住校,无法时时刻刻留意手机,如果偶尔联系不上,希望他不要胡思乱想、过度焦虑。听筒里传来靳路云沙哑的一声“好”,简简单单一个字,裹着千言万语。夏俞才缓缓挂断通话。
他们之间从不需要繁复冗长的言语,哪怕只是遥遥相望,大半心意便已然相通。
十二月的深冬,寒气浸透整栋教学楼。
高二余下的时光转瞬即逝,两人重新回归各自的生活轨道:上课、考试、短暂放假,再返校。
夏俞偶尔会在课间收到靳路云发来的消息,有时是一张北京上空的天色,有时只是一句简单的“今天吃了什么”。夏俞回复并不频繁,但每一条都会认真读完。等到夏日来临,靳路云发来消息,说学校安排了暑期海外实践项目,今年暑假要出国。夏俞只回了一句“没事”,独自度过了整个悠长假期。茶园的劳作依旧照常开展,该采摘的茶叶一篓都没有落下,只是每到黄昏收工回到小楼,手机里简短的字句,比往日更加单薄。开学前一周,一份包裹寄到夏俞手中,里面是一本高考习题集,还有一张明信片,背面只写着一行字:等你来北京。
夏俞把明信片夹进课本,第二天准时返校。就这样,依靠手机偶尔亮起的消息、跨越数千公里寄来的物件,两人维系着这份算不上稳固,却谁都不肯率先松手的感情。日子缓缓流淌,从高二的尾声,一路走到高三凛凛寒冬。
高三的生活被闹钟、上课铃切割得支离破碎。桌面上试卷越堆越高,知识点反复背诵巩固,周测一场接着一场,用过的草稿纸在桌角积起厚厚一摞。所有人的神经时刻紧绷,夏俞三餐总是草草应付,课间疲惫时便将脸颊贴在桌面短暂闭目休息。窗外树叶落尽,街头渐渐弥漫起新年的气息,零星爆竹闷响断断续续飘进校园。外界已经开始筹备新春,高三教室内,所有人依旧埋身题海。
终于迎来春节假期,紧绷许久的神经得以稍稍松弛,才有空隙梳理纷乱的心绪。宋昭阳侧过头,眼底满是期待:“夏俞,寒假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不去了,等高考结束再说。”夏俞轻轻摇头。
“我们一家打算去北京过年,我大伯独自在那边,家里冷清,我们过去陪他。”
夏俞一边收拾书包,一边从包里拿出包装精致的方盒递到宋昭阳面前:“给你的新年礼物。”
宋昭阳一愣,拆开盒子,九块点心整齐摆放其中。“你从哪里弄到的?”
“北京的朋友寄过来的,分你一份。”
“也太贴心了!”宋昭阳捧着盒子十分欣喜,“我阿妈以前吃过大伯寄回来的,一直念念不忘,就是包装没有这个精致。”
“今天上午刚签收,说是昨天现烤的。”
“这么快,北京刚做好,今天就送到云南了。”
夏俞浅浅笑了笑,看着他收好礼物,背起书包踏上回家的路。
推开小楼家门,客厅里堆放着整整三十盒点心,偌大的箱子摆在地上,看着让人无奈。夜里,他再次拨通靳路云的视频。
“你一次性寄这么多过来干什么。”
靳路云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分一些送给云溪嬢嬢、彩凤嬢嬢还有阿苏叔。”
“剩下十几盒呢?”
“你和阿青哥可以吃一部分,吃不完,过年走亲戚刚好当作伴手礼。保质期不长,记得尽快送出去。”
“知道。”夏俞应声,“今天我送出去一盒。”
“给谁了?”靳路云的语调下意识沉了下去,“白远星?倒是便宜他。”
“不是阿星,他那份明天再送。”夏俞如实回答,“是我同班同学”
“男生还是女生?”
“男生。”
屏幕那头,靳路云的眉头瞬间蹙起。镜头里,夏俞低头写试卷,额前碎发垂落,遮住半分眉眼。靳路云的目光牢牢落在那缕发丝上,心底翻涌起尖锐的占有欲——在校期间属于夏俞的时光,是他完全不曾参与过的过往,一根细刺就此扎进心口。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带上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意:“除此之外,还分给其他人了吗?”
“没有,剩下的打算交给阿青哥,让他分给工厂同事。”
听见这句话,靳路云的心猛地一紧。相伴多年、熟稔到无需刻意提起的挚友,是一道他无法跨越的边界。哪怕二人早已深深羁绊,夏俞的生命里,依旧存在他触碰不到的过往。烦躁一点点吞噬理智,他克制着情绪,淡淡开口:“以前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这个人。”
夏俞停下笔,抬眼望向镜头,安静回想片刻,神色平和:“太过熟悉,都是日常琐碎,没必要特意说。”
一句平实的实话,却堵得靳路云心口发闷。万千思绪压在心底,最终只挤出淡淡的一个:“哦。”
短暂的沉默横亘屏幕两端,夏俞主动转换话题缓和气氛:“对了,我哥拿到茶叶工厂的代理资格,明年下半年就能正式签合同。”
“挺好。”靳路云的回应十分轻飘,心神依旧困在方才的情绪之中。
“等你明年升大三,课业应该会很忙。”
提及学业,靳路云心底的压抑再次翻涌上来。父亲正在紧锣密鼓办理出国手续,步步紧逼毫无商量余地。谭居岸心疼儿子,数次出面争辩,始终拗不过靳文璞,只能一次次往后拖延时间。
“不会忙。”
长时间伏案刷题让夏俞脖颈发酸,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静静望向屏幕另一端的靳路云。被这样温和沉静的目光注视着,方才盘踞在靳路云心底的烦躁、酸涩与妒忌,忽然尽数消散。他伸手拿起桌边冰杯,捏起一块冰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夏俞好奇发问:“你在吃什么?”
“冰块。”靳路云不自然地轻咳一声。
“大冬天,怎么吃冰?”
“屋里地暖开得足,闷得慌。”
夏俞低低笑出声,眼尾微微弯起,轻轻抬眼瞥了他一下,没有继续追问。那一眼轻浅,却牢牢勾住靳路云全部心神。
“我有点累,洗澡准备睡觉了。”
“好。”
通话挂断,漆黑的手机屏幕映出靳路云起伏不定的神色。他仰头饮下杯中快要融化的冰水,起身走进浴室。
洗完澡走出浴室,靳文璞正坐在他房间的沙发上等他。靳路云脚步一顿,看见对方手中的钥匙,沉默地走到另一侧沙发落座。
靳文璞看着他冷淡的模样,火气直冲头顶,语气不容置喙:“出国手续全部办妥,过完你的生日,立刻出境。”
靳路云垂着眼,面上看不出情绪,胸腔之内早已波涛汹涌。屋内死寂片刻,靳文璞再度开口,字字锋利:“往云南寄这么多东西,你怎么不干脆把你自己寄过去。”
靳路云依旧沉默,身侧的手死死攥紧,目光扫过桌上厚厚的出国材料,拼命压住撕碎文件的冲动,语气近乎漠然:“我倒是想,可惜快递不收活人。”
“不要赌气,毫无用处。”靳文璞冷哼一声,“我绝不允许去年的旧事重演。那兄弟二人的生计,很多把柄都捏在我的手里。”
靳路云猛地抬眼,眉头紧锁:“你又想干什么。”
“不想旧事重演,就乖乖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