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夕终于被他半劝半哄地打发走了,走前千叮万嘱让他好好休息,明天再来看他。
那眼神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让周沉既愧疚又疲惫。
病房门再次关上,他终于获得了片刻独处的清净。
虽然手腕伤口隐隐的闷痛,但至少不用再面对那些关切到让他无地自容的目光。
他刚松了口气,试图让自己陷入一种什么也不想的昏沉状态,房门就再一次被推开了。
周沉:“……”
他看着去而复返的林似锦,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粥铺logo的白色打包袋,那股熟悉的薄荷气息也随之飘了进来。
周沉只觉得额角那根因为疲惫和疼痛而始终突突跳动的血管,跳得更用力了些。
怎么又来了?
他实在有点想不通。颜夕作为始终关心他的前妻,守在这里还说得过去。
于鱼作为医生兼旧识,过来看看骂两句也算情理之中。
可林似锦?
他们俩的交情,满打满算,可能就是在某些避无可避的大型商业酒会或慈善晚宴上,隔着人群遥遥点头致意的程度。
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彼此的印象恐怕都模糊得很。
勉强算是混了个脸熟的“点头之交”,都算抬举了。
所以,这位背景硬得能砸死人,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林家小少爷,到底是抽了哪门子风?
对他这个风评扫地,刚刚自杀未遂的麻烦人物如此……上心?
买粥?陪聊?
看他那副刻意放软了调子说话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多熟稔。
周沉心下疑虑重重。
他自认如今的自己,浑身上下除了麻烦就是晦气,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林似锦这样的人物浪费时间和精力的地方。
图财?周家的资产固然雄厚,但林家更甚,犯不着。
图利?他如今在集团里的位置虽然稳固,但能给林家带来的直接利益有限。
而且以林家的作风,真想合作也该是正儿八经走商务途径,而不是来医院搞这种莫名其妙的关怀。
难道……是因为周也?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周沉的脑子里,刺得他脑袋生疼。
是了,他怎么忘了。
林似锦和周也年龄相仿,家世相当,据说私底下也有些往来,关系就算不铁,也绝对算不上差。
他们那个圈子,年轻一辈自有其交际网络。
和周也关系好的人……
周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胃部那点因为饥饿而产生的细微抽痛,瞬间被更强烈的抵触感覆盖。
那些或明或暗的嘲讽,那些意味深长的打量,那些将他当作谈资或笑话的窃窃私语……
他经历过太多。
周也的朋友,会怎么看待他?
恐怕和周也本人一样,觉得他是个可以随意摆弄,玩腻即弃,如今还像个怨妇一样走不出来的可怜虫吧?
林似锦之前那些乖巧的试探,那些看似无害的问题,现在回想起来,是不是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戏谑?
就像参观动物园里某只伤痕累累,不再光鲜的稀有动物,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不过如此的淡漠?
啧。
周沉闭上眼,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烦躁和抗拒。
他不想应付了,无论是真关心还是假好意,无论是同情还是看戏,他现在通通不想理会。
他累极了,身心俱疲,只想一个人待着,在药物的作用下昏睡过去,哪怕只是暂时的逃避。
脚步声靠近,床边的椅子被再次拉开。
那股清凉的薄荷味也随之浓郁了一点点,并非攻击性的释放,更像是因为距离拉近而自然变得清晰。
“周沉哥。”林似锦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刻意放软了的调子,听不出什么异样,“粥买回来了,还热着。”
“你现在吃吗?还是等一会儿?”
周沉没有睁眼,只是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他现在哪里喝得下东西。
他能感觉到林似锦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那目光并不灼人,甚至可能很平静,但周沉就是觉得如芒在背。
他不知道这位林小少爷到底想干什么,这种捉摸不透,又明显带着某种目的性的接近,比直接的恶意更让他不安和疲惫。
这林似锦……到底是怎么了?
林似锦坐回床边的椅子上,将还温热的粥袋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他没有立刻再开口说话,也没有试图去碰周沉,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周沉紧闭双眼,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倦怠与抗拒的脸上。
病房里的光线是惨白的,落在林似锦那张得天独厚的脸上,更衬得他皮肤白皙,五官清晰。
他微微偏着头,额前柔软的黑发垂下一缕,搭在眉骨边。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此刻因为角度的关系,眼尾的弧度显得愈发明显,他微微眯起眼时,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