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阳光比前一天慷慨得多,大片大片地铺洒在病床上,将白色的床单被褥晒得暖洋洋的。
周沉被这暖意包裹着,加上一夜断续却总算有过的睡眠,脸上那层骇人的惨白褪去了一些。
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至少不再像昨天那样灰败得吓人。
护士来换了药,动作轻柔,揭开纱布时,那道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又迅速被纱布覆盖。
周沉只是静静地看着,没什么表情,仿佛那伤不是在自己身上。
护士刚离开,病房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林似锦像只嗅觉灵敏的猫,踩着阳光溜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身衣服,浅蓝色的针织衫搭配米白色的休闲裤,清爽又居家,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明亮。
他的脸上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径直走到周沉床边。
“周沉哥~”他拉长语调,声音清亮,带着点撒娇似的亲昵,仿佛半夜赌气的事情从未发生过,“早上好呀,今天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周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对于林似锦这种自来熟又目的不明的亲近,他依旧保持着本能的戒备和疏离。
林似锦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托着下巴。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周沉,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委屈:“不要这么抗拒我嘛,我又没做错什么。”
周沉默默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半晌才极轻地吐出三个字,语气平淡无波:“……或许吧。”
或许没做错什么,但也绝对谈不上做对了什么。
这种突如其来的纠缠不休,本身就令人不适。
林似锦眨了眨眼,仿佛没听懂他话里的潜台词,反而顺着追问,表情更加无辜:“还是说,我哪里做的不好?周沉哥你说,我改。”
他这副姿态,配上那张无可挑剔的脸,确实很容易让人心软,或者产生一种“是不是我太敏感多疑”的错觉。
但周沉没有。
他转回目光,平静地看向林似锦,那双深邃却没什么光彩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动摇。
他不想再绕弯子,也不想继续这种虚伪的客套。
有些话,挑明了或许反而清净。
“你认识周也。”他陈述道,不是疑问。
林似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自然,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认识周也的人多了去了,在这个圈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何况。”他耸耸肩,语气轻松,“我和他真不熟,最多就算个……普通朋友而已。”
他说不熟和普通朋友时,语气极其自然,眼神也坦荡,仿佛事实就是如此。
但周沉看着他,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骗我。”
林似锦:“……”
他托着下巴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周沉没等他再辩解,直接追问,语气里带上了自暴自弃的嘲弄:“所以,你应该听他说过……”
“周沉哥,”林似锦突然出声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稍微提高了一点,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咱不聊这个。”
他打断得很干脆,甚至有点突兀。
周沉被他这么一堵,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抿紧了苍白的唇,看着林似锦。
林似锦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无辜,反而是一种带着点警告意味的坚持。
不要提,不要深究,到此为止。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几秒,周沉像是才反应过来,语气平静地反问,带着点近乎残忍的探究:“嗯?不聊什么?”
他明知故问。
他想知道,林似锦到底是不想聊周也。
还是不想聊周也口中那个关于他哥的肮脏故事。
林似锦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恼,漂亮的眉头蹙了起来,但很快又松开。
他不想把事情搞僵,于鱼的嘱咐还在耳边。
他再次放软了声音,带着点讨饶的意味,拖长了调子:“周沉哥~”
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刻意示弱,却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撒娇。
别问了,给他留点面子,也给自己留点余地。
周沉看着他那双明明什么都清楚,却偏偏要装傻充愣的眼睛,心里那点想要撕破一切伪装的冲动,忽然就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瘪了下去。
一股深深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自我厌弃涌了上来。
他这是在干什么?
为难一个比他小了好几岁,明明可以对他不屑一顾却偏偏在这里跟他周旋的小辈?
非逼着对方亲口承认,从别人那里听过关于自己的那些……不堪入耳的龌龊事?
这行为本身,就够难看的。
像是在乞求别人的怜悯,或者验证自己的悲惨。
他抿紧的唇线缓缓松开,眼底那点尖锐的探究也归于沉寂的黯淡。
他不再看林似锦,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声音低哑下去,带着浓重的倦意:
“……算了。”
他妥协了,或者说是放弃了。
不再追问,不再试图揭开那层心照不宣的遮羞布。
林似锦看着他侧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厌弃,看着他重新将自己封闭起来的姿态,心里那点因为被质问而产生的不快,忽然也淡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缓和一下,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其实……确实听过。
不止一次。
在某些场合,周也喝多了,带着醉意和一种扭曲的炫耀,含糊又露骨地提起过关于他哥哥的只言片语。
当时年轻的林似锦只觉得猎奇又有点反胃,像听一个荒唐的秘闻,甚至还和其他人一样,带着点听八卦的津津有味。
但现在,看着病床上这个苍白消瘦,连追问一句都显得疲惫不堪的男人。
那些曾经听来的碎片,忽然就有了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分量。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种带着顽劣的心态,或许……也有点过分。
现在的情况就是,周沉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又脆弱的倦怠,明显排斥着他的靠近。
林似锦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着膝盖,想着怎么打破这僵局。
就在他搜肠刮肚寻找话题时,鼻端忽然嗅到一缕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