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比早晨更炽烈些,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周沉在林似锦的陪伴下,坐在一条被树荫遮蔽的长椅上。
他依旧没什么精神,微微低着头,额发垂落,半遮住了眼睛。
阳光落在他线条清晰的侧脸和下颚线上,勾勒出一种冷淡的弧度。
平心而论,周沉的长相是极出色的。
是那种带着疏离感的俊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长期的郁结和病弱,显得颓废而拒人千里。
若非如此,以他的出身和曾经的锋芒,绝对是圈子里最抢手的存在之一。
林似锦没坐,斜倚在旁边的树干上,双手抱臂,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周沉。
他在想,这人要是精神点,别老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其实……还挺能看的。
当然,比起自己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他正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目光随意地扫向花园里的一片绿意。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惊讶的男声响起,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哥,你怎么在这儿?”
这声音如同淬了毒的针,瞬间刺穿了周沉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他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转过头看向声源。
声音的来源,正是周也。
他似乎是来医院办什么事,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脸上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
只是在看到周沉的瞬间,那神情里掺杂了明显的错愕和不易察觉的阴沉。
周沉的瞳孔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胃部猛地一阵痉挛,熟悉的恶心感翻江倒海般涌上喉咙,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几乎要控制不住干呕出来。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制那股生理性的强烈不适。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两天因为周也新婚,恐怕没人敢把“你哥割腕自杀”这种晦气事告诉他。
他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在这家医院?!
周也的视线飞快地扫过周沉苍白的脸,落在他披着的外套下隐约露出的病号服袖口,以及……袖口上方,那截缠着厚厚白色纱布的手腕上。
纱布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周也的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完全无视了旁边倚着树干的林似锦,径直停在周沉面前。
他伸出手,不是触碰,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抓住了周沉那只受伤手腕的上方。
尽管避开了伤口,但那突如其来的触碰和压迫感,依旧让周沉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牢牢握住。
“你割腕了?”周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他盯着周沉躲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因为我结婚?”
周沉用没受伤的手捂住了嘴,干呕着想吐出些什么,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是因为他吗?
那场婚礼,那些诛心的话,那累积了十几年,早已将他灵魂蛀空的伤害……
当然有他的份!
可此刻被周也这样直白地质问,周沉只觉得更加难堪和绝望。
他不想承认,那像是一种输得更彻底的认输。
他用力地偏过头,避开周也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虚伪,此刻却盛满了质疑和某种扭曲情绪的眼睛,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不是。”
这否认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信。
周也看着他逃避的模样,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又收紧了些,语气里带上了熟悉的逼迫:“哥,你说过不会对我说谎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那些被强迫着承诺又被迫打破的过往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周沉淹没。
他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恶心和深深的无力。
他看着周也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与过去无数个梦魇中重叠的眼睛,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不再试图挣扎或辩解,只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用带着绝望哀恳的声音哀求他:
“求你了……周也,不要逼我了。”
这句话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指责,只剩下彻底的疲惫和乞求。
求他放过,求他离开,求他不要再把他已经碎裂不堪的世界,继续碾成齑粉。
周也握着周沉的手腕没有松开,脸色阴晴不定。
而周沉,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微微颤抖的身体,和那双盈满痛苦与哀求却已空洞无神的眼睛。
一直倚在树干上仿佛看戏般的林似锦,此刻终于站直了身体。
他脸上的闲适和玩味消失了,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微微眯起,目光在周也紧扣着周沉的手,和周沉那副濒临崩溃的模样之间,来回扫视。
空气几乎要凝固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懒洋洋地伸了过来。
那只手看似随意,力道却精准而强势,不由分说地扣在了周也紧握着周沉手腕的那只手上。
手指修长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强硬地将周也的手指从周沉腕上掰开。
“劳驾。”林似锦清亮的声音响起,带着点不耐,语调却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这儿还有人呢。”
他将周沉那只微微颤抖的手腕从周也的钳制中彻底解救出来,顺手一带,就将身形摇摇欲坠的周沉拉到了自己身侧,半个身子隐隐挡在了前面。
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顺手而为,却形成了一种清晰的无形屏障。
周也被他突然介入的动作弄得一怔,手指被迫松开,掌心还残留着周沉皮肤冰冷的触感。
他眉头拧紧,目光锐利地转向林似锦,这才像是真正注意到了这个一直站在旁边的人。
“林似锦?”周也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诧异和审视,“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目光在几乎站立不稳的周沉,和带着明显维护意味的林似锦之间迅速扫了一个来回。
一个极其荒谬的猜测在周也的脑海中瞬间成型,语气也带上了明显的讥诮和戾气:“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他和林似锦算是一个圈子里的朋友,虽然交情不算多深,但彼此知道底细,也有过合作。
正因如此,周也这句话才显得格外刺耳和羞辱。
不仅仅是针对周沉,也完全没把林似锦放在应有的尊重位置上。
林似锦原本还带着点懒散的脸,在听到这句话后,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眯起,眼尾上挑的弧度带出了清晰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