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已经入秋，建康城内一片肃杀。

自赐婚的事一出，陈嬷嬷连打理花圃的活计也不让薛鸢再做了，她如今虽还身在外院里，却是一个实打实的闲人。

所有人好像都忽然找上了她，一会儿又是量体裁衣，一会儿又是让她选头面，倒像是真将她当做了崔氏的新妇对待。

薛鸢像一个没有生气的偶人，无论别人说什么都乖巧应是，任人摆布。

红玉来时便见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小姑娘的眼窝子浅，一下子又要落泪。

她上前抓了薛鸢的手，凑在她耳边道：“娘子，那日我见令侍卫留在府里，不如我们去求他修书一封给二公子呢？还有公主殿下，兴许她能求陛下收回成命呢？”

薛鸢看着红玉湿漉漉的脸，眸色像拢了一片晨雾，朦胧不清。

她觉得红玉有时候的确过于天真了些，总寄希望于谢琮能救她。她又哪里能有那么大的能耐，是他亲口所说，他视她连他的外室禁脔都不如。

且她如今这桩婚事正是救了他的未婚妻才得的恩典。莫说他如今不在京，便是在京，又岂会为这点小事寒了公主的心。

默了默，薛鸢最后只能叹了口气：“陛下金口玉言，只怕不好朝令夕改…”

想起那道圣旨，薛鸢又回忆起了自己在万华湖差点被杀的经历。

这些时日她也一直在想，为何总是她这般倒霉。她只是一个出身寒微的普通人，为何那些从来没想过的事情竟就这么一桩桩一件件都发生在了她身上。

且几乎道道都是死局。

眼下的情境，抗旨不嫁是死，若是嫁了，她不知道崔琏对那日谢劭的所作所为能容忍多少。

若是他迁怒于她，她岂非羊入虎口。

可她又实在想不出办法来，若说遇见崔琏她还能尽力挣扎一番，可面对皇权，她便如同一只蚂蚁，轻易便能被人踩得灰飞烟灭。

主仆二人对坐着，一时却都默默无言。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又浩浩荡荡来了许多人，原是崔氏派人送来了聘礼。

不知是不是因着谢中书的吩咐，原本应由长辈代为接收的礼竟径直被抬到了薛鸢的面前。

红漆描金的箱子足足有十八抬之多。

为首的一个看起来十分斯文有礼的男人道：“王娘子，此乃崔氏聘礼，这里是礼书，请您笑纳。”

薛鸢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怔住了。好在从前学的那套礼仪几乎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她微微颔首道：“还请大人代王莺谢过崔大人。”

她匆匆接过了礼单，却并无打开看的心情。

半晌，却见那人送完了礼竟还是站在原地未曾离去：“请王娘子务必打开箱子，对照礼单，一一核对过，在下也好交差。”

说话时，那男人的眼风不断地扫向其中的一口箱子。

薛鸢自然读懂了他的暗示，她呼吸发紧，只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

原地静默片刻，她缓步上前，打开了那个箱子。

果然，在层层绸缎之下，她竟真的注意到了角落里藏着一张字条。

借着宽袍大袖的遮掩，她慌忙将那字条小心地收进了掌心里。

那人似乎是见任务顺利完成，拱手笑道：“既然娘子检查完毕，那在下便先行告退了。”

走前，他又低声补充道：“请娘子放心，其余一切事务崔氏均已办妥。”

落在别人耳中，或许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对于薛鸢来说，却觉得这话里似乎含着不明的意味。

薛鸢也笑道：“多谢大人。”

热闹重新归于平静，只是这么一场简短的对话，薛鸢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隐隐沁了细汗。

又过了一会儿，待那些量体裁衣的嬷嬷们也出去了后，她才敢打开了手里的纸条。

却见上面只有短短的几个字：“锦山道。接应离开。”

落款处只有一个崔字。字迹十分漂亮，与谢琮的遒劲有力，银钩铁画的漂亮不同，这个人的字迹隽秀飘逸，颇有些仙风道骨。

崔…会是谁呢？

恍惚中，薛鸢想起她似乎除了那崔琏外，只认识那么一个崔公子，只不过她与他也只有区区两面之缘。

若是他的话…她不明白他为何会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帮助她一个非亲非故的人。

出于本能，她并不能全然地相信他，可她如今已身在绝境，除了相信这根突然出现的救命稻草外也已别无选择。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已到九月十六——既定婚期的前一日。

然而当日傍晚，却传来了一个足以令整个建康都为之震动的消息。

——谢琮平乱大捷后，在返京途中遭遇不明贼寇围杀，身死博望山。

战报称谢大人奉命回京时，为了不耽搁时辰，抄最快的路取道博望山。又因为日夜奔袭，一行人身心俱疲，这才中了贼人的埋伏。

棺椁如今正在抵京途中。

运送棺木不比骑马，按照海宁到建康的路况，少说也要十天。

消息传到京城时，朝堂内外一片震惊哗然。

梁帝悲恸万分，下令在京郊开坛设祭，更称要亲自吊唁这位大梁的肱骨之臣。

彼时，薛鸢正端起炉子上的水——陈嬷嬷不让她干活后，她有些过意不去，便主动揽了这为大家烧水的活。

听到消息的一刻，她手中瓷壶应声落地，瓷片碎了满地，开水四溅。饶是她穿得不薄，却仍是不免被烫到。

可那时的薛鸢却似乎完全没了知觉一般，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谢琮对于谢氏乃止大梁的意义之重大自不必说，四周已有恸哭之声不绝于耳。整座谢府仿佛被一朵巨大的阴云笼罩，天昏地暗。

到了夜里，不知是不是由于烫伤没有妥善处理，伤口化了脓。薛鸢迷迷糊糊之间竟发起了高热。

浑浑噩噩中，她似乎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沿着一道桥走啊走，桥下是一条黑乎乎又亮晶晶的河流。

只是这桥似乎没有尽头，她无论如何也走不到河的对岸。

忽然，她看见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个身形高挑笔挺，面容苍白俊美的男人，那男人正面对着她。

不需多加确认，她立刻便认出那人是谢琮。

薛鸢仰起脸，对上男人狭长漂亮的凤眸。

只是那双眸子里的神情却让她有些意外，罕见地没有刻薄的讥诮和厌恶。

是她睽违已久的温柔平和。

而这样的眼神，她已经许久都未曾在他身上看见过了。让她仿佛又回到很久以前，久到她初到谢府时，与他对坐玉山居书房那时宁静又安稳的时光。

薛鸢的眼眶不知何时已悄悄湿润了。脚下已经不听使唤地向前走去，她还有许多不懂的问题想要问他。

然而须臾之间，这一方空间里风云忽然变幻，那男人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在她靠近的瞬间忽然掐住了她的脖颈，眼底又换成了令她熟悉又心悸的冰冷嘲意…

……

薄汗浸湿后襟，被风一吹寒意砭骨。薛鸢已挣扎着醒了过来，杂役房熹微的日光下，少女大口地喘着气。

怔愣半晌，薛鸢自嘲地轻轻笑了笑，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谢琮从来都是如此，一刻也未曾变过，从前种种，不过都是她涉世未深时的错觉罢了。

可他这样一个人，就这么轻飘飘的化成了战报上的那两行字，不知为何，却还是让她感到难以接受。

薛鸢无法细思心里那股情绪究竟是什么，但若谢琮真的死了，对如今的她而言绝对是好事。

至少，她逃跑成功的胜算又大了几分。

*

经过一夜的兵荒马乱，天色终究大亮。

谢府里里外外已经挂满了白幡。

原定的婚期却仍要继续。

只是这种时候，早已没人有心思管薛鸢一个表姑娘的婚事如何。

喜娘们草草地将她装扮过后便塞进了崔府前来迎亲的马车上。

这的确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昏礼，新妇出嫁，身后却是披麻戴孝，上下一白。而迎亲的队伍之中，甚至没有新郎。

听闻是那崔公子前几日不小心摔了一跤，至今还下不了床，说是这么说，没人知道真相究竟是如何。

“吉时已到——”

随着一声高唱，队伍缓缓启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