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在睁开眼时,尽夏正皱着眉看他,眼里还带着几分嗔怒。他感到凉凉的手碰到自己的鼻子,轻捏了一下。
尽夏收了手,叹息着坐到他身侧,偏头瞧他。她想说些什么,可心底的那份不忍让她脱口而出道:“ 你可感觉哪里不舒服?”
闲云翻过身去,耳畔还是尽夏的絮叨:“ 那个僧首说的话,你一句都不许信。”
尽夏见他不理自己,推了推闲云的后背:“ 喂,你怎么不理我?”
闲云腾地坐起来,牵住了她的手。尽夏的目光不知所措地游移在床帐间,闲云的手很冰,他虚虚地握着自己的指节,尽夏的心却也跟着蔓延开冷意。
闲云想要将尽夏的每一丝细微表情收入眼中,良久,他缓缓开口:“ 有点冷。”
尽夏悄悄抬眼打量他,却看闲云扬起笑:“ 放心,这不过是个幻境,到底是信幻境里的人,还是信师父,我心里有底。”
闲云一脸坦诚,尽夏也觉不出任何怪异之处,她松了口气:“ 这次去大佛寺,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闲云看向枕边的玄黄,他拿在手中把玩:“ 时间到底是个怎样的东西?我原以为它是从古到今不可回溯的流淌,眼下来看,倒像是一棵树上结出的不同果子。”
尽夏道:“ 你觉得,波图为什么要留给沙娜这样的念想?”
闲云靠在软枕上:“ 可能想让她活下去。”
“活足足两百年?沙娜自己一个人,无亲无故,这难道不是一种惩罚吗?”
闲云道:“ 听波莱的意思,他似乎并不希望我们将玄黄交给沙娜。”
尽夏站起身来,她在床榻前不住地踱步,忽然站定,朗声道:“ 我要去当面询问波图。”
闲云一愣,尽夏道:“ 快起来,同我去找波图,问清了他的意思,再带着沙娜离开,让她好好活着。”
闲云糊里糊涂地被尽夏拉起来,他们在即将踏出院门时,却见茯苓急急跑来,她的身后,隐隐得见火光满天,杀声一片。
阿依嬷嬷跟在后面,怀里抱着熟睡的沙娜。看着阿依嬷嬷和沙娜打扮成汉地女子模样,尽夏和闲云心底皆是一沉。
阿依嬷嬷的泪淌了满脸:“ 大王子在整顿士兵,他让我和你们说,沙娜的命就托给你们了。”
尽夏上前半步:“ 现在局势怎么样?”
阿依嬷嬷的眼里带着愤恨和悲苦:“ 萨珊人提前伏击了兵营,正在向城中靠近。”
她看向怀中的沙娜,阿依嬷嬷拂去泪珠:“ 大王子打点好了一切,我们要快点走,至少不能让小公主死在萨珊人的手中。”
尽夏想起波图王子和富楼沙城中向他们洒蜂蜜水的人,那些欢歌笑语,旋转的舞步和爽朗的笑声犹在耳畔。她看向了闲云,似是在无声的询问。
闲云蜷紧了拳头,镇定道:“ 尽夏,不可意气用事。”
尽夏缓缓闭上眼,脑中浮现的是站在沙丘中的波莱,她深吸一口气,他的影子飘散开来:“我明白 ,我们现在就走。”
众人换上商人装扮,又用粗布蒙头。尽夏背着沙娜,阿依嬷嬷跟在他们的身后,她不知用了什么术法,两个人看起来竟和中原人别无二致。
就在要转出城时,硝石的刺鼻气味笼罩在空气中。瓦砾与破败的战旗之间,一只脏兮兮的狸奴舔舐着死去多时的主人的手。富楼沙的子民们,在萨珊人来之前殉国。
尽夏眼睛里仿如坠进巨石,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他们不敢停下脚步,只能隐秘的啜泣着逃命。不知走了多久,恍惚间,他们看见了波莱带他们来的那座高台。
远处的高台上站了一人一马,那人身披软甲,须发散乱。
闲云眯了眯眼,轻声道:“ 波图?”
马哼哧哼哧的吐气,波图呆站在残垣中,他张了张口,似是要说些什么,干裂的唇带着血珠儿,啪嗒啪嗒的落下。
波图看向尽夏背上的妹妹,他抬起残缺的手指,怜爱地抚摸着面前的空气,仿佛这样就能与年幼的她做最后的告别。
火又烧了起来,月亮大得吓人,也亮得可怖。波图转过身,他拉下高台上的装置,萨珊人的哀嚎声不绝于耳。
闲云拂去脸上的泪和汗,他紧紧扯住尽夏的手:“ 快走!趁现在!”
他们五个人在浓烟的掩护下逃出了横尸遍野的战场。沙丘的背阴处,一个披着深红僧衣的小沙弥安静地牵着一队骆驼等待着。
又不知跋涉了多久,小沙弥交给尽夏一张地图,朝他们双手合十:“ 我就送诸位到这儿了,我要回大佛寺去了。”
尽夏跳下骆驼,她擎着一盏灯,还是波莱之前送给他们的:“ 你和我们一起走吧,大佛寺现在还有没有,已经不知道了。”
尽夏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不忍看小沙弥被照亮的年轻脸庞。
小沙弥却温和一笑,他摇摇头:“ 无论大佛寺还有没有,只要我的心里还有,那就是有。贵人不必拦我,我们就此别过。”
尽夏上前几步,她拉住小沙弥的僧衣:“ 不要回去,那是死路一条。”
小沙弥轻轻一挣,他道:“ 我要回去为大王子和僧首大人合上双眼,为他们诵经超度。贵霜的命运就是这样,富楼沙的人都知道。”
尽夏怔怔地看着小沙弥的背影,他留下一串瘦瘦的脚印,风又吹来新的沙粒覆住那些痕迹,今夜过后,再无富楼沙。
沙娜安静的睡在自己的背上,尽夏轻轻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一滴泪落了下来。
此时天色浓暗,众人都筋疲力竭。阿依嬷嬷燃起篝火,她抱膝坐在厚毯子上,看着天上的月亮,轻声道:“ 离富楼沙已经很远了,再走就是醴泉井了。”
茯苓靠在尽夏膝头,她问道:“ 嬷嬷,醴泉井是哪里?”
阿依嬷嬷唇角逸出一丝苦笑:“ 是大漠和草场的边界,大王子他之前最爱饮醴泉井的酒——”
她止住苍老的话音,手指抚上沙娜的脸庞:“ 小公主有次偷饮大王子的酒,醉得在院子里跳高,把大伙儿都弄得又惊又笑……”
阿依嬷嬷看向尽夏:“ 过了醴泉井,便不必再劳烦英雄们了,我会照顾好公主,不负大王子的嘱托。”
尽夏勉强扯起唇角,安静地点点头。闲云从不远处走了过来,他递过一个水囊,手按了按尽夏的肩膀。
尽夏会意,她向阿依嬷嬷道:“ 天色不早了,嬷嬷早点休息吧,我去拿些东西。”
二人转到戈壁的阴面,闲云道:“ 玄黄,要喂给沙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