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子璋凝神思索片刻，郑重拱手：“陛下对臣有提携之恩，臣愿做这一块砥砺新法的磨刀石。”

“新法若要议定颁行，阻拦重重，朕早有预料。”楚泱神色冷静，条理清晰，“长孙氏盘剥地方、勾结燕云长孙皇商、私通财货的实证不难搜罗，查办他们本不算难事。可若只除去长孙一族，其余世家多半坐山观虎斗，最后自有旁人取而代之。而今这份策论，动的是世家赖以立身的根基，嫡嗣传承、门第特权，他们一定会拼尽一切阻拦，沆瀣一气。方才你说吴县、西河已经提前造势，足见这些人嗅觉灵敏，不会等刀架到脖子上才动手。”

严子璋稍顿，又添一重顾虑，思虑周全：“臣还有一事，一直放不下。燕温珩留居泰宁殿，是陛下可以借重的棋子，可他终究是燕云储君。燕云与楚越之间，恩怨未消，世家也在暗中盯着他，或是伺机离间，或是想寻门路拉拢。臣斗胆进言，陛下若要用帝后牵制燕云，应当预先布下制衡后手，利于我楚越。”

楚泱闻言，神色微微敛了几分，轻轻颔首：“你思虑极深。此事朕记在心上。”

“臣出身清流氏族，本就和那些固守私利的豪门不是一路，臣忠于皇恩，效于天家。”严子璋语声铿锵。

楚泱闻言，睫毛轻轻一颤，转而侧眸看向沈砚辞：“沈将军，你掌暗线与京中防务，一边盯着燕云长孙皇商的动向，提防他们借边境生事；一边稳住禁军，一旦世家狗急跳墙煽动动乱，你要第一时间压下。子璋于朕朝难得，朕不想失去这般清流贤臣。吴县、西河等地那些摇摆观望的官吏，你也让暗线悄悄建档，区分可争取、需提防之人，不必急着动手，先记清楚人心向背。”

视线重新落回严子璋身上，楚泱语气平稳：“爱卿是朕的左膀右臂，有沈将军统筹护持，当保你性命无虞。楚泽太子的棺椁，暂且先行封存，此事往后再议。如今改制尚在策论阶段，还未上廷朝议，世家本就借着流言煽动地方人心。倘若此刻开棺翻旧案，等于给所有世家递来一个共诘朝廷的由头，他们会把新政和旧案捆在一起，一口咬定爱卿是借翻案之名，蓄意清洗氏族，内外风声一旦合流，这份策论，连朝堂那一关都过不去。封存不是搁置不问，只是明面上，绝不能在此刻发难。”

这话是说给严子璋听的。可她心底深处，另有一重没有说出口的盘算：封存不等于永远搁置，等将来朝堂积蓄足够力量、新法根基稳固，她自会另寻时机，再去查探棺椁之中的真相。她还有一层私心藏得极深，眼前人是她血脉上的先祖，她又怎忍心看着他以身涉险。

楚泱这份心思，严子璋自是无从知晓。

严子璋深深躬身，袍角垂落地面：“臣，谨遵陛下旨意。”

沈砚辞望向楚泱，目光微顿，他懂她话里藏着的未尽之意，却不在严子璋面前点破，只低声接话：“严大人只管放手去做，自陛下与我入府那一刻起，暗卫便已经在周遭布防，护你周全。吴县、西河几处异动，暗线会持续跟进，不动声色，只记录证据。”

楚泱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又不经意扫过墙上那幅泛黄字画。先祖的笔墨安静悬在那里，跨越岁月，似是静静注视着这场关乎楚越国运的谋划。她压下心底那一点怅然，重新看向严子璋：“此事凶险，万事小心。”

暮色更深，窗外残雨的湿气顺着窗缝漫入书房，案上灯火轻轻摇曳，将三道身影投在素白的墙壁上。

离开严府的时候，雨丝已经彻底收尽。

楚泱走在前面，穿过中院花圃，一眼便撞见一簇盛放的牡丹。花团饱满雍容，粉瓣叠着嫩蕊，在暮色里开得热烈秾丽。

她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瞬，心底悄悄记下，燕温珩素来爱牡丹。

她暗自打算，回宫便遣人来移栽一盆回去，只是这事，她没有同身侧的沈砚辞提起。

一路登车，侍从扬鞭，马车轱辘碾过湿润的青石板，缓缓驶离严府。

车厢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琉璃灯，暖光朦胧，隔绝了外头沉沉暮色。

沈砚辞靠在车壁上，安静看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声线放得很低：“方才严子璋在书房那一番话，泱儿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