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楚泱头一回在泰宁殿待到夜半。她吩咐燕温珩身边小厮燕同沏一壶茶，捧着茶盏浅呷几口，不曾想送来的竟是她初至此处时喝过的燕云大红袍奶茶，温温的，刚好入口。她望着杯中氤氲起来的热气，不由得轻轻弯了唇角，低声笑叹：“帝后的茶，莫不是时刻特地为我准备的。”

燕同垂首，语声压得极轻：“自陛下那日来过，说喜爱这茶，主子便日日都备着。说万一哪天陛下来了，不必苦苦等候。”

楚泱盯着杯盏里浮沉的茶叶，愣了几秒。

奴才话音才落，榻上忽然有极浅的一动。

方才一直沉睡着的燕温珩，长长的眼睫先是极细微地颤了颤，像是困在一场沉梦之中，费了莫大气力，才缓缓掀开一线眼。蛊毒耗去他大半力气，他还没能完全看清周遭景象，视线朦胧虚浮，却凭着心底刻得最深的那一点念想，朝着楚泱所在的方向望过来。

那张脸白得像浸在寒雾里，唇上全无血色，连抬一抬手都做不到，唯有一双桃花眼，蒙着一层病后的水汽，痴痴地凝着她的轮廓，满是不加掩饰的痴迷与缱绻。

他气息微弱，碎碎的一声，自喉间飘出来，轻得几乎要融进窗外雨里：“泱儿……”

宋锦猛地抬眼，攥着他衣袖的手指骤然收紧，屏住呼吸不敢惊扰。

楚泱手中茶盏微晃，茶汤漾出一圈细碎涟漪。

她内里是历尽离合的魂魄，本不容易被情态牵动，可望着这副模样，心口仍是轻轻一沉，软意漫上来，却自带着清醒自持。

她放轻脚步走到榻边，微微俯身，声线压得低缓朝床榻人道：“我在这里，不必勉强撑着说话。”

燕温珩不肯就此阖眼，胸膛浅浅起伏，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不肯移开分毫。

“我方才……入了一场梦。”他语声虚渺，继续道，“梦见燕云的萨满，围着火塘起舞。”

楚泱伸手贴上他额头，余热还未彻底褪，只当是病中幻梦，眉眼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哄道：“我听着，那直视梦里幻象，做不得凭据。”

谁料这一瞬，燕温珩极轻地摇了摇头，苍白的轮廓衬得那一双眼亮得惊心，带着一份孩子执拗道：“我燕云风俗，与楚越迥然。萨满入冥问卜，卦可牵入梦魂，不是虚妄，不可轻看。”

楚泱静静望着他认真的眼神。这番话，竟叫她心底轻轻一动，掠过几分复杂的滋味。

她见惯世人匍匐在宿命之下，深知卦谶最是缠人。

顿了片刻，楚泱方才缓缓开口，顺着他的话问道：“那这一卦，是说我们，是天定姻缘，能走到白头吗？”

一句话落下，像一把钥匙，撬开了他常年焊死的心门。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问他情意。

燕温珩猛地一怔，良久，虚弱的声音轻得发颤，带着小心翼翼的求索：“……那你，可愿意跟我共白头？”

楚泱静静凝着他，一眼便看清眼前的燕温珩卸下所有机锋，把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本心摊在她面前。可白头二字太重。她给不出一句斩钉截铁的应允，不愿用轻飘飘的甜言哄骗一个濒临崩溃的人，却又不忍在此刻径直泼下冷水。于是她唇角浮起一抹淡而克制的笑，语气沉静，带着几分通透：“我从前也在虚妄里求过姻缘，卦辞都说我是有宿世良缘，结局圆满。可卦是死的，人是活的。”

“宿世因缘……”燕温珩的眼神一下子迷离起来，唇瓣无意识地反复摩挲念着这四个字，气息轻轻发颤。

楚泱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指尖放得极轻，细细拭去他额角不断沁出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