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泰来时，已是掌灯时分。灯烛之下，明瑜撑着头在棋盘前苦思。闻得动静，她诧异抬眼，却也只问：“今日又忙到这般晚吗？”

“是，回疆那边有新事务需要跟进，我去帮了点忙。”外头又下起雪，尔泰身披大氅而入，带来一身寒气。明瑜起身，上前递过暖得发烫的铜手炉，伸手帮他解下肩头系带。厚重的狐裘大氅交到青禾手里，立刻有小丫鬟接住拿去烘烤。

“再去厨房叫他们温了鸭子肉粥送过来，看有紫姜还是腌脆菘，取一点伴着。另外备上一碟山药糕和两碗杏仁茶。”明瑜吩咐着，屋里一声接一声应是，下人们加热完炭盆，迅速退了出去。

屋里瞬间又恢复寂静，尔泰拥着明瑜，继续往内暖阁去。“回疆又打了败仗，兆惠将军正跟他们的首领接触，估摸再不久就能有好消息传来，皇上为此高兴得很，理藩院便着手准备起相关事宜。不过我今晚过来，倒不是专程为说这个，是赛娅找了阿斯尔，阿斯尔再递了信给我。”

明瑜闻言叹出一口气：“赛娅到底也懂得这些弯绕了。”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换个角度想，也是好事。”尔泰扶她到榻上坐下，再挪动脚步，视线落向棋盘局势，黑白交错，混乱不堪。他直指边际散落一颗棋子，询问道：“这是谁？”

“班杰明。”明瑜挑亮烛火，又将桌旁一小碟栗粉糕往尔泰那处推了推，“你先吃点垫垫肚子，茶等青秀换热的来。”

尔泰拈起边上一块单独放着的缺了角的方糕，瞧了两眼，放入口中：“太后与你说了什么，令你愁成这样？”

明瑜欲言又止，眼瞧着他，没了脾气：“你就非要吃那块吗？”尔泰凑过来，又要与她“分甘同味”，她一躲，实在没胃口再消受那被啃过两口的点心，“赛娅要是知道你是这样帮我的，肯定不会找你过来。”

尔泰有他的理由：“我总得先引得你开口了，才知道怎么对症下药。”

“强词夺理。”明瑜哼他一声，自去捡那盘面落子。尔泰却又先她一步，把那代表班杰明的一颗，扔回了棋盒中。“相信我，不论是什么情况，让班杰明参与其中，事情只会变得更加复杂。”他说。

明瑜不可置否。她心里憋着一口气，碰上尔泰来，就忍不住想要发作。

尔泰料想，这满盘棋子她只想保住一个赛娅，便一个横扫，将盘面上的黑白棋都扫到了自己这边。他一个个捻着，逐次扔回了对应的棋盒里。第一个是永琪：“五阿哥你不用管，咱们也管不了，他是皇上和太后都看中的人，他的正妻，绝不会有小燕子的份。除非他愿意放弃那个位置，放弃他在皇宫里的家，否则最后，他一定会娶别人。”

忠孝仁义，压在永琪肩头的东西那么多，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不可能完全抛弃这些。可这，着实不像尔泰会说出来的话。就像上一次，他也要她以自己为先。明瑜忍不住追问：“朝堂的事，真将你磋磨得如此狠厉吗？”

尔泰只淡淡一笑，眼底显出几分疲累，伸向明瑜的手却依旧握得有力：“刚开始，肯定要难过一点的。何况这种事，早晚都得经历不是？我现在，还好有你护着呢。阿叔也一直教导我，要跳到旁边来观局，我目前，正在尝试。”

“那么，紫薇那颗也不要了。”明瑜紧了紧她的手，另挑出一颗白棋子来，“皇家儿女的婚事，都容不得我们置喙。只是，我也有新消息要同你明说，老佛爷今天，明明白白地同我说，紫薇是皇室的污点，并且，她有要将她们嫁去蒙古的想法。”

尔泰眉头猛皱，对此颇感意外。

明瑜继续道：“我当时应老佛爷的，是‘不怕结姻，只怕成仇’八个字，可若她事后细思，应该能区分开来这几个字更适合形容小燕子，而非紫薇。紫薇的性格太懦弱了，倘若圣上不怜惜，这桩婚事很可能会降下。尤其是，齐克尔亲王力护赛娅的话。”

“我哥会发疯的！”尔泰脱口而出，根本不敢想尔康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有的反应。可是，为了满蒙情谊，圣上连永琪这个儿子的婚事都可以牺牲，区区一个紫薇，又算得了什么呢？更何况，在当权者眼中，责任往往与利益相伴，赐予永琪和紫薇一个好的联姻对象，可不止于国有益，所谓的不情愿，不过是不懂事、不知足。

“好在齐克尔亲王足够疼爱赛娅。”明瑜感慨，放下代表紫薇的那颗棋子，心中多少不忍。牺牲，始终逃不过献祭啊。

尔泰沉着脸，又取了一颗棋子：“如果紫薇和亲的事定下，那老佛爷就能把晴儿许给我哥，一石二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