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得不快,慢慢悠悠从盛夏飘至了深秋。
天气陡然凉了起来,不得不叫苏鸿晔一行人加了衣物。阿玖站在船头,他身上只披了件兔毛披肩,堪堪将敞开的领口遮住。
苏鸿晔下意识地捏紧了他的手腕,感受到传来的凉意,他抬起手一把拉住阿玖的领子,用力拢了起来,将上半身遮得严严实实。
阿玖乖乖地缩起身体,趁势将脑袋搁在他的肩上。
“哥哥,要是你师父赶我走,你会为了我离开燕跃门吗?”他眨着眼,状似单纯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很明显这个问题的目的是叫苏鸿晔两难,可惜回答它的人并不吃这套。
“若是那样,你便为了我留在燕跃门吧。”苏鸿晔整理好他的衣领,刚准备后退,手腕一下子被拉住了。紧接着靠着他的脑袋从肩上滑落而下,埋进了他的颈窝。
耳畔响起浅浅的两声轻笑,哼出的鼻息喷洒在他的颈部。苏鸿晔听见从紧紧靠着的胸腔传来的震动,像是要将他揉进身体里,连呼吸的时机都刻意地与他一致。
“我想起了以前那段哥哥‘金屋藏娇’的日子。”阿玖闷声笑着,“要是哥哥不想让我露面,那我就当一辈子的金丝雀。”
唔…以前将阿玖藏起来,是因为苏鸿晔在门中举步维艰,至于现在……
“如今都已经话事了,我还舍得委屈你?”
苏鸿晔敲了敲他的脑袋,阿玖顺势伸出双手,从他的胁下穿过,抱紧了他。
“好久,好久没这么抱过你了,哥哥。”阿玖轻声喃喃道,“再久一点…好么?”
阿玖的身量与他相差不多,却要屈膝将自己整个人埋进他的怀里。看他的样子像是甘之如饴,苏鸿晔却是心疼地叹了口气,就地坐下来,让他躺在自己的膝上。
“是不是累了?”苏鸿晔像以前那样,抚摸着阿玖的长发,捻起那几缕恼人的发丝,一缕缕别到耳后,“那便睡会儿。”
阿玖的身躯缓慢地起伏着,却仍旧没有闭上眼。他那双黝黑的看不见尽头的眸子望着眼前的人,像是要将其深深印刻在瞳孔中,无论如何都没有转动半分。
若是睡了,那便看不见眼前如此温柔的哥哥了。久一点,他要与这样的哥哥待久一点,久到哪怕自己阖上眼,脑中也全是哥哥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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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早早在山脚处等候了。离开了半年,她变化不大,似乎晒黑了些,眼睛却更神采奕奕了。她倚着身后的巨剑,将手放在头顶,拼命眯起眼睛,似乎想要看清远方的景色。
“小未央,你吃糖葫芦不?”陈笙箫从旁边窜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嘴里还嚼着从执法堂顺过来的果脯。
未央脸一板:“我已经长大了。”
陈笙箫:“?”
“随着年纪大了,有些喜好,已经不能随意显露了。”未央绷着脸望向远方,腰背挺拔,“不仅如此,三师兄,你妄想贿赂我帮你写课业的事情,我会一五一十向大师兄禀报的。”
百话手里也攥着一根糖葫芦,听到这句话当场愣在原地,那根本来要送给师姐的糖葫芦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好在面色冷峻的师姐并没有为难他。未央冷酷地向这里一瞥,冷酷地接过他的糖葫芦,冷酷地咬了一口。
“哼……许久未尝过了,他家的糖葫芦竟如此稀了。”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摇了摇头,长吁短叹,“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啊。”
陈笙箫手一抖,他信任的、交心的、心与心的小师妹,他好像不认识了。
“她最近在看以无情剑客为主角的话本子。”夜霖直接拆穿了未央的真面目,“等她缓过劲了,自然会露出本性。”
哦哦,原来是这样。陈笙箫放下心,自己啃起糖葫芦来。只要小师妹还愿意和他狼狈为奸,那他在燕跃门就不是唯一让长老头疼的人。
夜霖抽搐着嘴角,她想纠正陈笙箫的成语,又发觉以这两人的本性而言,似乎并未说错。
“我说多少遍了,别的长老都坐镇门内,你干嘛非要跟过来?我不需要搞特殊!”
不远处爆发出不小的争吵声,但看情况似乎只是金昭义一人的气急败坏。相貌堂堂的檀华长老有些挂不住脸,但还是低声下气地恳求女儿:“可我实在放心不下,前几日不是还有弟子向你告白么?我正好在旁边瞧瞧是哪个兔崽子敢多看你几眼。”
金昭义莫名其妙:“我早就及笄了,同龄的女子这时候都相夫教子了,你至于管我恋不恋爱?”
檀华长老如遭雷劈。
闻人夺站在树下,身边是抱着胸靠着树的燕不归。
“难得哦。”闻人夺一甩扇子,捂住下半张脸,“你竟然从寒牢出来了。”
过了好半天,燕不归才反应过来,慢慢点了头:“嗯,有人,相助,不忙了。”
珏行告诉了他苏鸿晔的想法,而燕不归向来不会反对,因此便让珏行从寒牢选出了几个有意悔改的犯人,去执行那些隐秘危险的任务。平时犯人只能在寒牢被关到死,如今见有了出去的机会,一时间寒牢里的犯人都踊跃参加,也让燕不归省心了许多。
不过,若是那些犯人不怀好意怎么办?燕不归也问过这个问题。珏行听了,只是将染血的发带丢到一旁,重新绑起天蓝色的干干净净的发带。
“那便杀了吧。”少年轻描淡写地说道,像是在谈论无关紧要的事情。
燕不归的后背窜上凉意,忽然觉得眼前的人莫名陌生。那个笨手笨脚的容易害羞的少年,究竟是如何变成如今这幅模样的?
不过每个人总有秘密,尽管他已经将自己的所有展露出去,但也不一定能换来他人的真诚。比如闻人夺,他就从来不清楚他究竟谋划着什么。
注意到他的视线,闻人夺高高挑起眉:“看我做什么?”
燕不归摇头:“只是觉得,你,阴险狡诈。”
“谢谢。”闻人夺一点没觉得这是贬低,理所当然地当做了夸赞,“没有我,燕跃门可到不了如今这个位置。”
当然他也没说全,他固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那人却是在燕跃门弟子心中的地位无可比拟。
而如今那人要回来了,仅仅是听到这则消息,门派便出动了大半人,自清晨开始便在山脚的渡口心甘情愿地守候。
没办法,那可是苏鸿晔,燕跃门的大师兄。是他一手将百废待兴的燕跃门变成如今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天才门派”,比起江湖第一剑“狂徒苏望越”,“大师兄”的名号在这里才算是真正的权威。
只是闻人夺奇怪,苏鸿晔回来了,怎么不见掌门过来接风?虽说掌门一向行踪不定,但这次明面上是苏鸿晔九死一生逃回来的,他总该过来安慰下。
不过以掌门的性子,不闻不问也是他会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