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任的决定是在第二周公布的，总部上上下下为之吃惊，广报部特为尤甚。在非常时期进行非常规的职务调动，本就不是好事，更何况让一个二十来岁、恶名远扬的二世祖连升三级，也不知池菏羽到底使了什么手段。

方既白心里半点儿没有过蒙拔擢的喜悦或惶恐，推拒了部门的欢送会，去了正升的慈善晚宴现场。和上次相比，这回已自如不少，轻车熟路地落座。

衣香鬓影，冠盖云集。在正式开始前，方既白应付着接连来打招呼的人，余光望着十里洋场般的景观，越是喧哗，就越是毛躁。交相碰杯的人们其实彼此陌生，并不属于同一“种族”，望向彼此，也就两相不见。

不知何时起，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氛围，甚至理所当然地等待旁人的趋迎。

“既——白——”

矫揉做作的吐气在耳畔炸响，方既白捂着左耳回头的瞬间，一只柔荑般的手就搭上她的腰。雪川笑了笑，自然地替她挡过递来的酒。

那人是分部新提上来的，尚摸不清时势深浅，只听说方既白在某方面是个爱玩的主，此时看见两人亲密的姿态，脸上笑容微微僵硬，打量方既白的眼神立刻诧异难掩，嘴上却还体面，闲聊两句便告辞了。

雪川笑嘻嘻地：“你看人家那样子，简直就像在说，方既白身边怎么又换新人啦。”

方既白撇开她的手：“你算什么新人？”

雪川搓了搓被她拍开的地方，拧眉柔声说：“对啊，下个月我就奔三十去了，和什么刚毕业的大学生、貌美如花的女明星没得比，当然不是你的新人。既白你现在呢，是‘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对我也越来越没有好脸色了。”

话虽这样说，她脸上却并无委屈，甚至在瞥见方既白眼角处连长发也遮掩不住的创伤时，嘴角不经意讽刺一动。

方既白不和她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问：“源摇之前到底都和你说过些什么？”

雪川如常道：“说以后的打算喽。”

“她把她的打算告诉……你？”

雪川耸肩：“不是她的打算啊，是你的。”

方既白怀疑地瞪大眼：“她把……我的打算告诉你？我有什么打算？”

“你我心知肚明就好，我可不想在人多眼杂的地方谈这个。不过，就算她不说，我也能猜到。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既白，我说过我很了解你。”

方既白深深皱眉，不明白她说的话有几分真：“是吗，那你应该去当心理医生才对。”

雪川哼哼着摇头，扬眉，略带嘲弄：“不对，我并没有像你姐姐那样搬弄人心的能力。能看懂你，对我来说只是习惯使然而已，毕竟我从十几岁就不得不开始思考和观察，既白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像哪怕是不懂医学的人，看了一万台手术，也就知道怎样操刀了。”

“……”方既白没说话。

“不说无关紧要的话了。你想完成你的打算，光凭小聪明不行，光凭努力就更不行，无论如何，你还是会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上。”

方既白问：“什么问题？”

雪川一笑，贴在她耳边：“结婚。”

方既白无语片刻：“你不会是在和我求婚吧？”

雪川叹口气，说：“你又要让我主动吗，这样我好累的，既白。再说，现在应该是你急着和我结婚才对吧？嗯？”

方既白蹙眉：“你倒是说说看，只要我结婚，就能拿到股权，为什么非和你不可！”

雪川笑得狡黠又甜腻，把手伸到她眼前，握拳、又舒展，握拳、又舒展，十分不正经。

“这个嘛，我每个月会做二十来台手术，虽然有时不是主刀……不过从适用程度上讲，其实我的手——”

“你闭嘴！”方既白一下反应过来，霎时脸热，狠狠剜她一眼，“你有没有职业道德啊！”

雪川呵呵两声：“应该比你的前情人更有职业道德吧，我叫她和我一起参加今天的晚宴，她倒好，也不管我这个上司的死活，一口回绝，昨天回C市去参加毕业典礼了。”

方既白神色微动。

雪川继续道：“貌似是因为之前的选举游行，那一片区的高校受影响，应届生的答辩和毕业典礼都不得不往后顺延一段时间。”

方既白隐约听说过这事。今年是选举年，C大所在行政区出身的某位议员忽然宣称竞争关系的某保守派议员计票舞弊，引起大范围争议，任上的保守派联合在野党，欲图息事宁人，没想到适得其反，包括C市在内的许多地区掀起抗议游行。

能有这样的号召力，实是因为这位议员一向公明，关注社会福利、弱者保护，因此长期享获声誉，另外，多年前首提同性婚姻法案的就是此人，不过由于长期风气的影响，立法以来，反响并不如预期，保守派故而攻击其政见脱离国情。

方既白身在广报部，对这些风声鹤唳自然有所耳闻，但无论是以三上的地位还是自己的身份，她都不可能在明面上站队，更何况她本也从不作此想。因此，在听出雪川话语中甚是微弱的暗示时，方既白不可避免地意外片刻。

“就我拙见，既白你不妨赌一把。”

“什么？”

“眼下声势处于头部的几位，正分庭抗礼。如果这时候，一向以正面形象示人的三上财团，令新一代的继承人和同性结婚，一定会是个大新闻，届时，想必无论是关心政治的人、还是不关心政治的人，都会想起当初推动立法的人是谁，此人在市圈选民中的声望自然有所提升。”

方既白反应过来，微微迟疑：“你想让我去押宝？如果按你说的做，就不只是悄无声息拿一纸证件那么简单了，弄得声势浩大、无人不知，麻烦恐怕会更多——再说，我根本没有答应要结婚，你……”

雪川说：“对你而言，这样的办法是一石多鸟。既可以拿到股权，摆脱那两人的掣肘；又能和革新派绑在一起，为三上传统财团的形象破冰，到时候，就算三上内部再有人想打压你，也会投鼠忌器。再者嘛，你的地位一稳固，把池菏羽踩在脚下，报仇不也是轻轻松松？”

“……”

“别担心，我当然愿意与虎添翼，但是有一个条件。”

在反驳她前半句话之前，方既白很不争气地滋生出一点好奇心：“什么条件……”

雪川哼哼道:“没有我的同意，不许随便出轨哦。”

说完，她别有深意地笑一笑，转身走了。

方既白心中凝重，目送她走远，一时间疲倦极了，起身往洗手间去。冷水冲洗手背的刺激感短暂拔除笼罩在心头的阴影，她长舒一口气，对着镜子打量这张已经面目可憎的脸，一点一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