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舒君道:“既如此,来日我便出去会会他,定教他收手,再不敢深夜扰民。”
迟露晞忙制止道:“此事何必劳烦姊姊,交给小妹就好。”
柳舒君淡淡一笑,没有反驳。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迟露晞不愿就此放弃,仍旧试探性地问起了婚约的事。
“他如今高中,在朝备受重用,人品口碑皆是上品,姊姊何不珍惜?”
“既如此,妹妹有此机会,为何不珍惜?”
柳舒君眸子微暗一瞬,又顷刻间被浓茶隐去,她清咳了两声,自顾自道:“这茶不易饮多,不然夜晚又要难熬。”
她那副模样。
就好像什么话都没说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迟露晞几乎要被折磨疯了。
柳舒君轻声道:“妹妹何必如此,既然是你的,你便去取,不必在乎旁人。”
迟露晞感觉心中某处突然牢牢绷紧了。
“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不会再有痕迹……”
迟露晞心里的弦断了。
答案很清晰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又一言不发?为什么不检举她?
“可是……”
“妹妹何必再争,我已说过,过去的都已过去,你且安心准备幸福。”
这屋子顷刻间变得十分空旷,从她的坐席向四处霍然延伸,迟露晞只怕轻抬衣袖,就要搅碎满室沉寂,唤出好大的回音。
“妹妹既然无事,就请回吧。”
迟露晞突然站起来问道:“你还好吗?”
她问得恳切,双手不自觉端在身前,柳舒君咽下条件反射地敷衍,突然爆发道:“你瞧我还好吗?”
迟露晞一时没反应过来,双手仍木然地持在半空,柳舒君递上双手,恨道:“你瞧,我还如何能好?”
迟露晞忐忑地凑近细看,那双玉手早不似当初光滑,仅是指尖就满是针眼,血肉模糊,一双手上找不到几处嫩肉。
迟露晞紧紧握着,又怕弄破了上面的血痂,遂端着,两手轻柔地端着两手。
柳舒君霎时哭起来,絮絮叨叨地诉说。
原来在狱中那些日子,柳舒君因怕国丈报复,加之宿夜过扰,在外害怕,总是用小针扎手,好保持清醒。长久以来,已是惊弓之鸟,整晚整晚难以入眠。
她哭着,又掏出小针来向指尖刺去,直挑得血痂翻起,迟露晞忙抢过小针,叫道:“你这是做什么?”
她满脸水花,又是粲然一笑。
迟露晞握着小针,却觉得胸腔不断震动,那些回音正千倍万倍地轰进她的身体。
不说话的屋子里,却久久回绕着声响。
她迷恋上这种感觉了吗?
迟露晞常年做黑手套,早就习惯了作恶,能够心平气和地杀人放火,为害四方。
她大可以安慰自己这是系统的任务,这是职业惯性,反正在短剧里反转极快,她只是为主角的成长和观众们的快感铺路罢了。
她是被逼无奈的。
她是身不由己的。
然而这一切难道不是她自己的选择吗?
不是她偷走了东西,推人下水,口口声声陷害他人吗?
只要借着惯性,推至麻木,就能把好人变作坏人,让佛陀扬起屠刀吗?
而她真的曾经是好人吗?
她苦苦在大脑中搜寻着第一次任务时的样子,却模糊不清,只剩下灰色的噪点,刺痒作响。
她曾经挣扎过吗?
她那么软弱,她那么堕落。
那个早就应该受伤的人此刻才站在她的身前。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突地炸开,粉末四下张扬,仿佛还留有轰然回响。
可笑,她这样的人也会觉得愧疚吗?
迟露晞为她拭去眼泪,却被她轻轻拂开。
柳舒君敛容默立,喟然叹道:“妹妹如果真想帮我,就替我应了这桩亲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