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鼎殿与翰书楼相隔数百,两峰遥遥相望不算远,何烟备了一点薄礼,领着姜沅上门时天已经暗下来,酉时正。
二人拾阶而上,入眼是一片云雾之中的道场,场中摆着一鼎丈高的丹炉,透过观火镜炉中青焰正翻腾不息,外壁却如玉般温冷。
越往前走,八方丹鼎两侧排开,来往二三弟子巡视像是在炼制什么东西。
直行至道场尽头,一幢形似炉鼎的宏伟建筑映入眼帘。数不尽的琉璃瓦,脚下片片青玉彼此相接,虽没有翰书楼那般高却占地广大。
琼宇之间,何烟的目光却被跪在金鼎殿门口的三个弟子吸引。
“元君大人。”
殿中迎过来一个女弟子,模样恭敬,“我家师君说了,请二位不必前往大殿,且随我来。”
何烟收了目光没有多说,由着人领路。
瞧着是往生宿处去她便多问了一嘴,“你们水盈师姐的伤如何了?”
那人无有不答:“经过师君诊治,想是无大碍了。”
三人拐过几处廊亭方才到了女弟子住的生宿,最终在一间房前停下。
“就是这了,师君在里面,弟子先退下了。”
何烟迈开脚又收了回去,看了眼姜沅。眉头微抵,目光无神眼底却透着一股子倔劲。
“水月师君出了名的严厉疏冷,怕吗?”
失焦的目光被声音拉回,从何烟脸上扫过,并不在意,“弟子之间打架,她是师君岂会为难我?”
从前,她来过一次,对这里并没好印象,这次原是不愿意来的。
何烟看在眼里,笑而不语,只嘱咐她:“等会我让你跪下,别跪。”
姜沅抬头看她,头一次觉着她的师姐这样淡淡笑起来像只狐狸,笑里藏着什么她不知道,只是那双隐匿在长睫下的瞳孔分外精明。
片刻,她回以微笑,像她。
“她从床上下来给我舔鞋,我再考虑。”
何烟半眯起眼睛没说话,只先后进了房间。
水盈是水月师君的弟子,故而房间也比寻常弟子大上一点,侧边多了个书房,再往里走才见到人。
水月果然在这里,正站在书案前,一身素衣,长发披肩,手执卷律面冷如霜,饶是这样看着也觉得寒气逼人,十分不好惹。
水盈在案前坐着,嘴唇紧抿,眉头深蹙,手上的笔却不敢停。
“不服?”水月冷淡地盯着她。
知道来人了,水盈却只伏案疾书眼不敢抬,只说:“弟子不敢。”
“我看你倒是敢的很。”
汗珠顺着攒紧的眉宇淌下,水盈抿了抿唇,“弟子知错。”
水月冷哼一声,没说话,目光终于扫向门口二人,“既然二位姗姗来迟,坐吧。”
姜沅扫视一圈,一把椅子都没见着。坐哪?水盈腿上吗?那还是算了吧。
仿佛是料到如此,何烟并未动作,只是不在意的玩笑:“你还是这么幽默。”
依旧换来意味不明的眼神。
何烟淡淡笑着,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有个人还在奋笔疾书,找起了话题:“你的弟子还是如此好学,不像我那樗栎庸材,不堪造就。 ”
水月并不回应,自己挑开珠帘出去了。
珠帘晃荡,璁珑悦耳。
何烟大略明白,这是让她们出来说。
出来就出来。
二人刚一冒头,正巧碰见金鼎殿的弟子从外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药,水月握着一卷书负手站在堂中,只让她放在桌上就出去了。
晚风穿堂轻轻吹动手中的书卷,又渐渐合上放在了汤药边上,自己坐了下来。
虽未明说,大抵是默许她们坐的。
何烟知其意,自顾过去坐下,姜沅跟在身侧并未选择落座,她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若是坐了就有点蠢了。
水月捏着汤匙轻轻搅动着滚热的汤药,缓缓开口,“朝乾夕惕不假,丢人的事也不遑多让。”
话里有话,何烟也乐意顺着话茬,“到底还是感念同门之谊,秉性不坏。”
水月:“难说。”
碗中袅袅的烟升起,一息未尽,她轻轻瞥了一眼,徐徐打量,“还有你,没朝着她脖上咬也算菁华教导有方了。”
何烟只是淡淡的笑,她怎么会料到这个水月不仅对自己的弟子嘴上狠,对别人更是如此。
但这个事到底出在她身上,她有责任。
脸上浅淡的笑容渐渐斑驳,消失无踪,随后不着痕迹冷下了调子,“姜沅,还不速速跪下,与你师君赔罪?”
气氛一瞬变了,两股涔冷的寒意一下窜了上来,脑子里孰对孰错早就不重要了,她只是辨不清师姐究竟是说真的,还是假的。
目光看向何烟,只见着一个后脑勺,正焦灼之际恍然看见何烟藏在桌下的手给她打手势。
……
吓死,她都准备跪了。
重整情绪,姜沅眉头深抵,没吱声,也没跪。
水月掀起眸子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衣裳是新换的芭蕉色,脸上干干净净,也正因为干净那些不起眼的淤青才吸睛,脖子上还有剐蹭的伤,一半埋进领口中,手背亦是青紫淤色。
偶然留意到她头上的发带,免不了熟悉。
“师姐的话也不听了?”
何烟余光瞟她,像在施压。
一时安静非常,气氛像沉寂数年的死水。
“罢了。”
水月收了目光,“免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