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我……很好。”陆崇一握住被高修明松开的门把手，使劲抬了抬眼皮，滑落的手重新抓紧了门把手，面无表情推门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高……”裴誉的视线从正在看的文件上移向门的位置，不解地歪了歪头，合拢文件夹摔到了桌上，“我今天有安排要见你吗？”

陆崇一没有回答，大拇指尖用力地按向食指指腹，眼睛缓慢地转动着。

这间办公室，穹顶拉出的高度，虽然比他事先估计的低了一些，但是也足够了。将场的范围朝外适当扩展，还能再大些，将时间压缩到被人发现之前，应该没有问题。

“对我的办公室装修有什么好的建议？”裴誉站起身靠到办公桌前，手指张开撑在桌边，他低头翻看着一份文件，翻动的动作滞了一下，淡淡地道，“没睡好啊？眼睛这么红。”

“嗯——”陆崇一用力睁大眼，打直了背，“他受了那么久的苦？你就看着吗？你为什么不帮帮他？”

“对啊。”裴誉双手掌心朝外一翻，语调轻快，如同发表获奖致辞，“体弱的雏鸟就是该被推出巢的，没见过吗？将资源留给更有希望了。”

陆崇一缓缓卷起袖子，朝后退了两步，他努力提高音量，声音还是像漏气一般，他只能添上一个笑做些弥补，“说这样的话能让你很有优越感？代偿你被塞西否认的自卑吗？”

裴誉拨弄着自己的手指，缓缓抬起眼眸，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来这里耍嘴皮子，有填补你被抛弃的心酸？”

“是！”陆崇一高声喊道，这一呵斥，似乎终于叫醒了自己的灵魂，恢复了些精神，“但是，还差点。”

话音落下，陆崇一侧抬起手臂，掌缘横向弹开，指尖末端在虚空中劈出血红的裂纹，紧接着一抓，空间如裂帛撕开——赤晶红光芒裹挟着空气，类似裂帛的声响。

裴誉本能转头闭眼，再睁开眼身处陆崇一的场内——赤晶红的场内，闪着光芒的金丝从底端朝上扭曲着，如同金色火焰。

“几岁了？只会用拳头发泄？”裴誉啐了一口，脚尖点地，迅速朝后退去。视线内的红色，迅速被拉扯成一片金红交织的乱纹。

腾跃、跳闪、绕后。

陆崇一抱着取裴誉的性命般的决绝，一次次发起进攻。还不出手吗？

裴誉脚尖点地，右腿朝后拉伸绷紧，就在绷紧的那一刻。面容周围的空间随之扭曲，形成一个几乎占据半个场域的黑底银丝的鱼形虚影。

“不自量力。”

虚影渐缩渐实，最后化作一条4米左右长的鱼，鳍末端的软骨，同时伸长硬化成闪着冷光的尖刺。

下沉，抬起，整条鱼冲着陆崇一跃去，鳍如裹着星点的铁扇，朝前劈开。

乱星光点之间，银刃横错，接着陆崇一腹部一紧，裴誉面孔的虚影出现在碎星光影之间，嘴角带着自信的笑。

陆崇一发出一声闷哼，整个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推开，撞到场壁上，鲜血和金色曼纹交织，融入渐渐消融的场能之中。

黑银星尘再一次汇聚成一个鱼形，刃鳍回缩，裴誉从中走了出来，鱼形虚影分解成为星尘，在他周身飘落，如同随风飘逝的灰烬。

他轻轻地掸了掸胸口，动作优雅又从容。

斑驳的赤晶色残能如褪色的水渍，在办公室淡去。

陆崇一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气。裴誉站定之后，朝着他走来，挺着脖子俯视着陆崇一，“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太客气了，收着呢？”

“就当是你的处罚了。滚出去吧。”

陆崇一抓着大腿，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他摸了摸腹部，一股黏湿的温热。

他跌撞着走出裴誉的办公室，门口的高修明看到他腹部的鲜血，微微皱了眉头，轻声说道，“还可以吧？”

“太——轻——了。”陆崇一脸上绽放出一个略显疯劲的笑，捂着腹部朝身后半开的门看了一眼，只看到裴誉衣角的一点黑，“我过去了。”

医疗室的门被陆崇砰的一声推开了，坐在椅子上的苏苏张嘴正准备骂，看到陆崇一腹部染红的一片立即起身迎了过去。

“小陆哥，怎么了这是？”苏苏安看着陆崇一额头的汗水，语气急切。这是干什么了？青天白日的怎么会？

陆崇一跌撞着扑到办公桌前，有气无力地说道，“把……门关上。”

待苏苏安走开，陆崇一颤抖着抬起食指，赤晶色的光芒微弱地闪了一下。

“我扶你进去。”苏苏安刚伸过手，敲门声就响了起来，“谁啊？我去看看，你坐。”

陆崇一扶着桌子扫视着整个医疗室，右手墙边是四幅蝴蝶四个阶段的标本，对面窗台上左右各放置着一盆绿植。

连桌上也不常见地左右各摆了一只笔筒，甚至连里面笔的数量和颜色都是一致。这些细节都说明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是一个严重的对称控。

“裴局长说不给你治。”苏苏安带着为难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

“不让你给我治？没事儿，我……坐会儿。”陆崇一拉过椅子跌坐了下去。

“嗯嗯。”苏苏安抬手在周围挥了挥。

陆崇一下意识地嗅了嗅，好强的碎能味，好像空气都变得浑浊了。不知道足够盖掉子场的气味吗？反正都扛不了太久，就该把场的范围拉大些。

陆崇一正懊恼着门被推开了，白师走了进来。

“陆副部长，开了场域受伤了，所以这么浓的味。裴局长，说不给治。”苏苏安的语气带着些委屈，像是告状。

“陆副部长，不是冲动的人啊。”听百师的口气，应该是对事情有了了解，说着顺便调整了一下桌上物品的位置。

陆崇一抬眼扫了有些不快的白师一眼，敷衍地笑了笑。

“好高的浓度，这没有个三五天散不了了。”白师拿起桌上的笔投进笔筒，又对照另外一边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们自然散去吧。这样浓度均衡，才不会破坏和谐。”

“好……吧。”苏苏安悄悄朝着白师指了指，一副看吧夸张成这个样子。

—— 这样时间就更多了。

陆崇一想到苏苏安曾经评价白师的一句话：他是右边少了一颗牙，都要在左边同一个位置打掉一颗，现在他更加切身体会到了。

—— 密码是对称的吧？大概率。

在医疗室收拾好，出来就撞见了高修明。

“他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高修明低头舔了舔唇，举起了手掌，“爽了。”

“那就……”

陆崇一刚张开口一股酸涩就冲开了胸口，扭曲着面孔垂下了头，脖颈无力地摇晃着，扯着胸口的衣服连连抽了好几口气，“我——难受——啊。修——明——”

“我送你回去吧。”高修明拽过陆崇一的手臂绕过脖子，微微顶起跨撑着，“回去什么都别想，就躺着，不想动就不动。”

将陆崇一扶到车后座上，一路压抑着悲伤终于化作剧烈的哭号声，他仰躺在后座以上，捏着的拳头一下一下朝着胸口擂，“我……撑……不住了。修明……”

高修明抓住陆崇一溺水者求助般伸过来的手，将他拉了起来，腰上的衬衣被越拉越紧，像几条拉紧的鱼线束在腰上。

他抽出被夹住的手，将陆崇一的手扯了扯，对方的手死攥着，他转而将手伸向陆崇一的后背有节奏地拍着，“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他……怎么……就不能等等我？我……好恨他啊。”

高修明的肩膀湿了一片，渗入了他的心里，他快速眨了眨眼睛，“他……很痛苦。他有他的难处。陆崇一，他……”

“我……知道。”陆崇一突然抽了一口气，那口气被吊起来，高修明连拍了两下，才呼了出来，“我没……怪他。我恨我自己。他为什……么不等等。我……可以……找到办法的。修明，我可以的。”

“我……相信你。”

“修明——”一阵剧烈的咳嗽，“帮我找回来，帮……帮我，我后悔了！我后悔了！”

高修明背上挨了结实的两拳，轻咳了两声。

“那瑟希，景彦演他……一直都爱你。”高修明说完，哭喊声骤然停住，“你听到了吗？景彦演一直爱你。”

“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