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哦，你们的宝贝罗盘把他叫走了。”裴誉嘴上的笑深了一度，搭在膝盖上的手往上一翻，“我之后会处理他的。文件大家都看过了吧。”

李坚环视了一下围坐的众人，最后看向裴誉，“按照你提供的景彦演的身体情况，这事儿可不是私下能糊弄的。是吧，诸位。”

他伸手拽过文件翻开，看着身边的秦富华，手指往文件上用力点了点。秦富华连连点了点头。

裴誉放下跷着的腿，坐直正色道，“我一向公正的，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解释。”他稍稍停顿了一下，“还是来说更重要的事情吧。”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文件，正要翻看，被李坚胳膊肘碰了一下的秦富华，高声道，“这事儿不重要吗？”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一下，脸抖了抖，下巴上的肉痣也跟着抖了抖，她看了看李坚。

李坚抬了抬手，她像是获得了某种勇气，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大猫，找了多久？中心容器一修好，取代计划就能有保障了……”

“啰啰嗦嗦的。”李坚低声嘟囔了一句，啧了一声，抢过话说道，“不小心放跑了？！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犯这么大的错，不是你一个人能拿主意的。要我说……”

“要我说——”裴誉跷着腿拉长音调，打断了李坚，同时拉回了所有的目光，“好啊，那就一并清算好了。”

安娜翻动文件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睛快速转动看了看李坚二人，又低下头，乌黑的卷曲长发，随之落下，她抬手挂到耳后，又翻了一页。

裴誉站起身掌心朝秦富华摊开，“明知中心容器敏感，坚持以断尾作为处罚的人是你吧。”

李坚看了秦富华一眼，刚准备张嘴，裴誉的手接着就指向了他，“还有你。什么把两人丢在一起，几秒钟的事儿。触发他抵抗情绪造成破损加重的人是你吧。”

裴誉的目光随着手指，几乎转了大半圈，最后落在方淮年脸上，慢慢收回手指，“当初，可是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了，到我这儿改标准了？”

他嗤笑一声坐了下来，搭在扶手上的手握成了拳，又立即松开，挑眉道，“各位究竟是要秉‘公’执法，还是看人下菜碟啊。谁能派个代表，解释解释。”

“就是因为有了这么多失败的经验，还犯这种错……无心之失？不可原谅。”李坚他瞥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攥在手里朝着众人展示，“你这不都给了吗？和那时候是一个情况吗？侍长。”

“你说。”方淮年的镜片反着光，但是仍然能感受到那种如定海神针般沉稳的目光。

“我的处罚建议是，断尾，然后流放深海之海。”李坚说着看了看裴誉，目光里全是挑衅，“提醒大家，吸取教训。给景彦演也好交代。”

“挺合理的。”秦富华冲着方淮年点了点头，又接着说道，“那个时候的事情，谁知道。第一步哪有不出问题的，到现在还……”

“稍等。”裴誉往桌上一拍，将众人的目光再一次汇聚到自己身上，接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录音笔，“听听这个。嘘——”

他食指竖在唇心，按下播放键，将录音笔稳稳放在了桌上。

景彦演和乔苏尔的对话从中传来。

“……那时候，我对自己发起了预言，所以不是五个月，是三个月……”

有人脸上露出诧异，有人因景彦演那些冒犯的话不满地咂着嘴……,安娜闭眼托腮听着，在难堪的氛围里，唯独她的周身形成一种无法闯入的静谧，像是捡了个好日子，在树荫下听一曲合心意的音乐。

对话播放完毕，裴誉抄起桌上的录音笔，向众人晃了晃，“预言的准确性各位在珀安的身上已经见识过了。景彦演已经是一张废牌了，有没有大猫结果都无法改变。还要搭上我们一位能力出众的同事，实在是——没必要。当然，我不是说……”

“那这个叫高修明的秘书，造成的损失就更严重了。”李坚冲着裴誉露出不屑的态度，接着望向方淮年，“侍长，那断尾就……轻了些。裴局长的公正，哼，可别只是说说啊。”

“我不同意！”裴誉拍桌瞪着李秦二人，恨不得直接掐住两个恬不知耻的老东西。

他平息了一下怒意，扫了桌上的文件一眼，自己准备的说服这群家伙的材料，竟然成为扼住高修明咽喉的绳索。

裴誉沉了一口气，放低了语速，“景彦演注定不会存在，这条路早就该放弃。在幻想里浪费了太多的时间。高修明与其说是过失，不如说是一次扭转舵轮的机会。”

“顾严。”裴誉朝着身边的顾严示意了一下，他立即将放在桌上的《利里洛斯岛整岛取代计划》分发给了众人。

裴誉又转向众人，“如果成功。比那个不听话的罗盘可靠得多。因为……我怕实验没有结果之前，我们所有的海洋生命就走到了终点，所以我要全面推进‘取代计划’。利里洛斯岛就是第一个实验点。”

这句话像是在水池里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整个会议桌都沸腾了起来。裴誉抬手压下噪声，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直接破开了大家都回避的现实。

“等一下！”所有的声音一下都收住了，众人转向方淮年，方淮年坐起身说道，“裴誉，我相信你做了充足的准备，听听无妨。但是，我要听到的是有意义的内容，而不是菜市场对骂。我宣布，高修明断尾流放深海之海，最后的决定！好了，裴誉听听你的计划吧。”

他声音沉稳，仿佛法官落下法槌一般的坚决。

李坚和秦富华相视一笑，交换了一个眼神。

裴誉双手撑着桌面，还想辩驳，方淮年给了他一记不容辩驳的眼神，木已成舟，绝无修改的可能。

“我……我休息一下。”裴誉抬手示意，不等对方同意，就朝着身侧的顾严勾了勾手指，顾严推开椅子欠了欠身，就跟了出去。

“通知高修明到我办公室等我。另外，立即准备高修明的处罚通知，盗取局长id，流放深海之海。”裴誉语速极快，流畅清晰，只在最后一个词的时候顿了一下。

“是，我这就去准备。”

“等一下。”

顾严转过头看着裴誉，裴誉叉着腰，迟疑了一下才补充道，“再加10记淬海鞭。”

待顾严离开，裴誉转身走到休息区，低头双手撑着墙壁，连吐了几口气，“急了……”

—— 今天太心急了，应该将两件事分开的。

他脚尖往墙上撞了撞，收回手靠在墙壁上，垂眼咒骂了一声，“恬不知耻！”

裴誉整理了一下衣服，返回了会议室，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手指在冰冷的大门上撑开，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他瞪了一眼门，推开了门。

坐回到他的位置上。他一边拉过计划表翻着，一边清了清嗓子，才抬头看向目光回避的众人。

“至于珀安的共感计划，随着景彦演的死亡也将一起殉葬。”

裴誉不理会想要开口的人，加快语速继续说道，“一个多么完美的监测系统啊。其周期与近海工业污染峰值、塑化毒素”在洋流中的浓度波动，吻合度高达87%。而最近一年……”

裴誉调出一份投影，一张反映景彦演疼痛规律的波形图表，变成毫无规律的混乱波形。

李坚将计划表轻放在桌上，靠在椅子上只是轻扫了一眼，好像只一眼所有的信息就被他吸收了。

“连作为半人鱼的景彦演都承受不住，更何况是人类。”

“谁不知道？”李坚嘟囔道，和秦富华对视了一眼。

裴誉逼视李坚，“知道，和清楚是两码事。还有，别插嘴！”他说完，快速地扫了方淮年一眼，菜市场？菜市场可是明码标价的。

“寻找降低感受程度的实验？不痛没有效果，太疼谁还有精力去管别人？抛开这些……取代计划就是唯一能选择的一条路。唯一的航线。”

“我说这么久，大家的计划应该也看完了吧。说得够清楚了。预防对海洋产生不良影响的措施也注明。当然——无法完全避免。” 裴誉撇嘴耸肩，“在通往充满希望的道路上，有一点损失……总的算起来也是划算的。各位表态吧。”

裴誉朝着方淮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方淮年双手抱胸，努着嘴，双眼低垂看着脚下。

安娜抬起头用清晰平稳的语气说道，“一点损失？”说完，她转头看向为首的方淮年，以确定自己的意思是否传达到了那一头。

方淮年不知是听清还是没有听清，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正式发起，对利里洛斯岛全岛取代计划的投票。”裴誉打断安娜，双手在桌面撑开，“3、2、1！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