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笨蛋?”裴誉杵着拐棍走了进来,他拿着拐棍指了指陆崇一,立即放下将歪斜的身体撑了回去,“你可以啊。让他一个人跑那么远。”
“神啊。你总算出来了。”陆崇一按灭手机,看了一眼因弹出的消息而亮起的屏幕,“他又不是小孩子。你怎么样?独脚大仙?”
裴誉将双手压在拐棍头上慢慢地坐了下来,“做得不错。有我的风范了。知道摆摊子,也知道收拾。”
“既然你出来了,我就……”
“欸——”裴誉将手里的拐棍往沙发上一扔,拐棍在沙发上跳了跳,抬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这个担子你撂不了。”
“这个位置的确不好坐。我还是喜欢打辅助。”陆崇一朝着裴誉挑了挑眉,“我不会撂挑子的,在不在这个位置我都会做。你到时候别说我管得宽就行。对了,我……这几天想请个假,就两天。”
“我就说嘛。你怎么会放心他一个人……”
“不是。就是想休息两天。”
“可以。不过随时待命。既然你提出了要组建‘高回复团队’,给我做出结果来。做得漂漂亮亮的,这样我才能舒服点。”
陆崇一回完手里的消息,才道,“是,哥哥~”
“恶心。”这一声哥哥裴誉很是受用,撇着嘴笑了笑,接着拿起坐起身拿起了手边的拐杖,“我去看看高修明。”
“我和你一起去吧。我可要殷勤点。”
“怎么?”
陆崇一耸了耸肩膀站起了身,“说到的没做到,我的。”
“那你去了只会碍事,我去就行了。你自己找机会修复吧。”
裴誉走到门边,又回头道,“让他一个人照顾好自己。告诉他,要是他出了事情,我就把你吊起来打。”
陆崇一朝着天花板扫了一眼,等景彦演回来了,恐怕避免不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不过都习惯了,再说吧。
他戴上手套正准备离开,白师就推门走了进来,像是掐准了点儿。
“有进展了吗?”陆崇一朝着裴誉刚坐过的位置做了请的手势,又坐了下来。
“还在进行中。”白师朝着椅子看了一眼,才坐了下来,“陆局长,你的那个念头应该停了吧。”
“白师,谢谢你作为长辈的关心,不过这是我的私事儿。”
白师不紧不慢地将衣服两片敞开的下摆铺在膝盖上捋平,才道,“我说过,你那种活跃的思维,在某些方面是可以成为有力的工具。但是不加以限制地散发,可能会让自己陷入无法脱身的危险境地。一种很危险的思想。”
“我们对危险的定义可能不一样。我不觉得是危险。”陆崇一翻看着皮质手套碗口的压纹,轻轻勾了勾嘴角,“对于想做的事情,那不叫危险。”
“你是一个很固执的人,我也知道劝了你,但还是来了。因为,心里觉得很惋惜。看着一个可以大展手脚的年轻人,在自我毁灭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这是很让人怅惘的事情。”
“自我毁灭?白师把事情说得太严重了。谢谢你给我这么高的评价,我……”陆崇一微微欠了欠身,“这样的人其实很多,并不可惜。没有我还会有别人。”
“是,海里的珍珠多得很,但是我不是每一颗都看得到的。再理性的人都或多或少会有感性的时刻,所以会对看到的那一颗觉得惋惜,总希望它的光泽再持久些。”
“你已经有一颗了。”
“哈哈哈。小丫头心性太不定了,还有得磨呢。”
“她值得您花费心思。”
白师双手捧着肚子,垂着头,像是马上要打瞌睡了,他旋即又抬头道,“你叫那瑟希,那瑟希啊。塞西给你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定有所期待。她恐怕要失望了。你在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会想过这个吗?哈哈,扯到这里了,既然我劝不了你,我们只当是闲聊吧。”
“科索斯,不朽的医者。您是否也努力想将自己塑造成这个样子呢?说到底,那只不过是一个选定的模板,跳不跳进去,还是在自己。在那之外,我也有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现在就是。”
“嗯。可能是我太循规蹈矩了吧。”
这时候陆崇一的手机响起了信息提示音,他看了一眼从大衣缝隙露出的光,继续道,“也因为有您这样清醒守护秩序的人,才容得偶尔有我们这样一两个跳脱的人。还好,只是一两个,影响也不会太大。”
“她那个时候一定是希望你将你的力量发挥在人鱼族的未来上,注定升起的晨星。”白师咂摸着晨星两个字,流露出了一种怅然的神情。
“高回复团队,就当是我对她的回应吧。你既劝不了我,就请帮我吧。”
“这……”
话还没说完白师那边的手机也响起了提示音,他抬手示意暂停,一边说着“可能是数据室的消息”一边摸出了手机。
陆崇一也顺便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来消息的是裴誉不是景彦演。
【他同意了】
“同意了?”陆崇一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声,抬起头对上了白师的目光,两人一起露出了总算有进展地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裴誉竟然劝动了高修明。”
“完成定向诱导。”白师站起身,“这是我的工作。接受命令,尽力而为,只是如此。你帮帮你自己吧,那瑟希,抽身出来想想。行了,我去安排反进化的事情。哎,实在不擅长劝说一套。不过,你也想想吧。”
“我一起去。”陆崇一收起手机跟着白师就往高修明那边所在的拟海室走,还有一段距离就看到了靠在门边的裴誉。
“怎说的?”
“你们聊,我去准备了。”白师说完便离开了。
裴誉离开靠着的墙壁,朝身后的门看了一眼,“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嗯?”陆崇一收回已经抓着门把手的手,不解地看向裴誉,“怎么?状态不好吗?”
“挺好的。”裴誉低下头,一个苦涩的笑转瞬即逝,“中气十足的。他不想让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你尊重他的意见吧。你想休息就休息吧,早点回来。我去白师那里看看。”
陆崇一看着裴誉离开时候,那个背影,咂摸不出其中所代表的含义,裴誉口中的中气十足的评价,暗含了或许爆发了争吵的情况。
—— 但是结果是好的就行。
今天拟海室已经告别了暗光环境,进去就可以看到深海之海带给高修明的真实改变,他既不想,自己也只能尊重他。
陆崇一盯着金属门低语道,“抱歉。”长长叹了一口气便转身走了出去。
从试验室出来,回到管理局处理完手头上的工作陆崇一就赶回了家。
在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开车直奔四台市,经过四个小时的车程,赶到四台市之后天已经擦黑了,他简单解决了晚饭,就立即重新回到驾驶位上,朝着从四台市分局长那里要来的姜泽家地址疾驰而去。
和他预想的不同,姜泽并没有因为记忆删除,对自己这位‘陌生人’表现出生疏,反而极其自然地将他迎了进去。
“请坐吧,我去替你倒水。”
坐在沙发上的陆崇一朝着姜泽的背影问道,“难道你还记得我?”
姜泽转过身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将热茶放到桌上,姿态轻松地坐到了沙发上,“记忆里没有你这个人,但是我已经重新认识你了。”
陆崇一放下跷着的腿,身体往前探了探,他的记忆真的被删除了吗?
“你现在一定是在想我的记忆是不是真的被删除了?”姜泽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目光审视着陆崇一,又道,“的确删除了。我会记得你,记得他,是因为我的电子日志帮我记着。他忘了这个。定时发送,每天早晨都会有一份完整的电子版送到我的邮箱。以及一封给自己的信。”
“什么信?”
“喝口水吧。”
“什么信?”
姜泽朝下吐了一口气,从沙发的一边转靠到另外一边,“说起来还真是奇妙。以一个完全陌生的视角,去重新走一遍自己的心理路程。真的很奇妙。我知道你回来,一直想着会是什么样的场景?怒不可遏的一顿拳头,我想开场应该是这样的,接着是一阵狂暴的质问。今天你来,却这么平静,和我通过日记认识的,很不一样。”
“你的预测很准。只是,连开四小时的车有点累。”陆崇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将水杯稳稳地放了回去,双臂张开搭在靠背上,仰头闭眼长舒了一口气,又睁眼道,“你给自己留的信里写了什么?”
“预测景彦演可能会有的反应,以及对应的措施。不过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不惜一切地报复他’,还有你。”姜泽发出一声轻笑,又摇了摇头,“我也太执着了。”
“哼。你还是那么会给自己度金。”陆崇一曲回搭着的手臂,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为什么操控景彦?”
“我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既没有第一个孩子的期待,也没有最小那个年幼所天然拥有的关注,不上不下。我明明就在他们身边,却好像……”姜泽抬头看着天花板,好像追逐着记忆的轨迹,重回他口中那些被遗忘的时刻,“谁都看不见我。你能明白吗?”
“这和你操控景彦没有关系。”
“是吗?可是我觉得有,他就是我被忽视的痛苦的回响。现在想来,我的确有些过度解读了。但是,那个时候就是想要那样做,让这个朝我投来不屑目光的人,在我的目光之下,成为一个……呃——”
陆崇一抓着姜泽的衣领往上拎了拎,对方毫无挣扎的意图,只看着陆崇一紧握的拳头笑了笑。
“我不会去报复他。那些文字上书写的他,那些……”
陆崇一咬着牙又朝着姜泽脸上砸了几拳,砸得姜泽的真整张脸仿佛都要解体了一般。
“我……反复咀嚼着那些文字。觉得……”姜泽仰起下巴,挑衅似的看着陆崇一,“美妙——得很啊。”他舔了舔唇,“你真该体验一下,通过文字,品尝他——”
“闭嘴!”
陆崇一抬起手就朝着姜泽的嘴接连落拳,拳头一下一下感受着他抽动的唇和摇摇欲坠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