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杭州城又再下起了细雨。
渡口停了一架马车,一群察子身着黑衣,静静等候。
许知非收着那只乌木匣子,下船就无路可走,只能上了马车。
“通行文书。”其中一人递给她一个紫色封皮的册子,低声说道,“公子吩咐,明日天亮前,他们追不上来,坊主只要跟着我们就行。”
许知非伸手去接,放在匣子盖面上,没看。
马车坐位一角有个更大的匣子,车帘落下,她目光落过去,正犹豫,方离伸手挑开了锁扣,一本旧账皱巴巴地躺在里头。
那些察子看着客气恭敬,其实毫无商量的余地,无论在醉月楼还是在这里,她都同样受制于人。
那个曾广寻到底在谋划什么?许云洲在哪里?
他们个个木着脸,为首的那个骑的是黑马,开口道:“连夜回京,走官道,到秀州之前不许停。”
马车动了,四角挂灯摇摇晃晃,前后各四名骑从,出了杭州城门更鼓正好敲过四更。
许知非摇得睡不着,方离闭眼靠在窗边,本就不大的雨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
官道泥泞难行,车轮碾出湿腻的声响,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杭州城的灯火已快看不见了。
路临着山,浮土泡得像浆糊,越往前走,路越烂。
车轮猛陷了一下,两匹辕马前蹄打滑,车辕发出一阵刺耳的擦顿声。
许知非颠了一下,心里越发不安。
“停车!”她大声喊道。
赶车的察子勒住缰绳,脸色一变,想起什么,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身后车门帘子已掀开了。
许知非带着面罩,躬身下车。
衣袍下摆瞬间沾了泥,她却蹲下去,捻了一撮土,指尖搓了搓,没说话。
驾车的察子心焦难掩:“坊主……”
“雨停了应该有一阵了,表层泥面还是这样的,”她站起来,“底下含水多,应有暗沟堵了。”
她走到路边,踢开一块松动的山石,露出半条暗沟:“偷工减料,沟全埋在底下,前面是个缓坡,必有积水。”
驾车的察子赔笑:“坊主,公子说了……”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她把鞋底的泥蹭在石头上,“我是在告诉你们,许云洲的命令,你们办不到。”
察子们都盯着那条暗沟看,她又往马车上爬:“许云洲让你们遵令行事,”她声音不高,像是随意说说,“可命令里,从来有一条凌驾所有,”她掀帘上车,丢下最后一句,“不许伤我分毫。”
黑马上的察子翻下马来,声音响在马车窗边:“遵坊主令!原地休整!马喂料,人歇会儿,轮轴、路,都清理一下!”
一众察子齐声应诺,动作利索,驾车的察子仍牵着缰绳,偷偷往车厢里瞄了一眼。
“这位姑娘家……怎么比公子还难伺候……”
他嘟囔了一句,小心拉着两匹马,为首的察子瞪了他一眼。
方离坐在车里,闲闲望着许知非,不动,也不说话。
车外一通忙碌,叮铃咣啷乱响,她听见有用枝叶做扫把清扫泥水的声音,接着是一串马蹄声。
“什么人!站住!”
几个察子的手几乎同时按在了腰侧木棍上,来人却不答话,只盯着马车,嚷道:“知非!”
方离从车里探出头去:“哟,是沈先生。”他笑了一下,又退回车里。
许知非从车上下来,朝他走过去:“青禾。”
方离不动,后脑靠在窗边,像在等着什么。
许知非看了一下窗户,正好能看见他的侧脸,从醉月楼到这里,她总觉得什么地方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东西可拿到了?”沈青禾笑着下马,迎上她。
“嗯,在车上。”她高兴不起来,扯了一下嘴角,想起自己带着面罩,他根本看不见。
“那就好,别耽搁,赶紧回京。”
他一脸兴奋,扳过她的肩,急着上车,好像也在赶她走,整个肢体动作都在催她快些。
她瞥见他腰侧匕首的刀鞘上多了几点血迹,是新的。
“……许云洲呢?”
她盯着那把刀,没挪开眼。
沈青禾面朝马车,没看她,动作一顿:“啊?不知道啊。”
“我信你,青禾,”她抬眼看他,又问了一遍,“许云洲呢?”
那些察子在这间隙里都停了手里的活儿,一双双眼睛全都盯着他,方离仍坐在车里,也在看他。
“我……在运河边看见他了,但他不来。”他回头笑了一下,话说到最后,尾音是虚的。
“那你路上遇见什么人了没有?”
她继续追问。
“没有,什么事都没有,许云洲也没事,自己悠悠闲闲在河边走。”
许知非默了半晌,笑道:“那就好。他下手没个轻重,你有没有受伤?”
沈青禾转过身来,也笑了,很得意:“放心,他哪里伤得了我?”
许知非神情凝住,声音冷下去:“可你刀鞘上的血是新的。”
几个察子本在喂马,也转过身来,皮靴擦过湿透的泥石,响声闷闷的。
“我……”他说不出话来,怔怔低头,“我……”
许知非撇了一眼那些察子,上前推他:“先上车。”
方离还是一个姿态,像是对这件事并不意外,人往车里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来,动作很自然,像招呼客人。
“坐,沈先生受累了。”
窗外冷风吹进来,将他一簇发丝拂到了唇边,他随手勾开,笑盈盈的,眼里隐约透着一丝……怜悯?
沈青禾嘴唇紧抿着,看起来有些憋屈,像是有些话咬在了嘴里,不敢说,只盯着角落里一大一小两个匣子,眼神厌恶又不服气。
许知非想了一下,心里大约懂了些:“你们打架了?”
沈青禾即刻接话:“是他故意刺激我,我出手他却又不躲,说什么要让你知道。知非,此人心思歹毒!不能信他!”
“嗯,他伤了哪里?”许知非轻声问道。
“手……手臂……”沈青禾低下头,又补了一句,“他自找的。”
方离望向窗外:“看,有星星诶!老天爷还是帮我们的,这雨应是不会再下了。”
“你不找林修了?”
看他一副闲散模样,许知非决定直接问他。
他却看着天,答非所问:“明日会是个好天气,诸事皆宜。”
许知非越发不懂,车外有察子吆喝起来:“前头路面水都淌干净了,可以走!”
没等她反应,方离已探出头去:“那就往前走!别耽搁!”
不多时,马车便又动起来,没人再说话。
摇摇晃晃,什么破车……人都快散架了……
许知非脑子都快震坏了,闭了眼倚在一边。
晃着晃着,她听见了水声,眼前出现一条溪流,许云洲躺在水边,浑身湿透。
是梦?
她慢慢靠近,岸边跑来一队……辽人?!大概有十来个,相互指路,朝许云洲跑过去。
他们全都看了她一眼,却没把她当回事,只把许云洲抬了起来。
她猛地睁眼,心头直跳,那是什么?
水声还在,很近,她醒来的一瞬即刻又震得头昏,用力拍了车板:“停下,我去洗个澡!”
她想逃。
不能的。
就这样回去,那个神经病怎么办?李月娥奉命要把他困在这里,曾广寻、辽人、还有高太后的人……虽说,他最后会是死在李崇手里,可还差很远……
她下了车,跑向水声来处,听见方离吩咐沈青禾看好那些东西。
那些察子犹豫了一下,没来得及拦她。
他们跟她过去,在离泉水十来步的地方停下,为首的喊道:“公子小心!卑职在此守着。”
她毫不犹豫,宽衣解带,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已背过身去,当真在把风。
泉水是暖的,她留了里衣,不绊脚,整个人淌了进去,很快,也很小心。
水还没到胸口,身上已都湿透了,她干脆沉下去,闭气潜向下游,水温很快降到了刺骨的程度。
她浮上水面换气,手腕却被人抓住。
一记手刀劈下去,对方却轻松架开,再挣扎,那人已把她从水里提了起来。
她呛了一大口水,咳得喘不过气来,眼前也全是水,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