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火光在喻草眼前炸开,迸裂,碎作一地。鲜血和死亡的味道弥漫在他的口腔中,喻草才不得不从噩梦般的场景中苏醒过来。
在无尽的醒目的血红色中,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原来生日愿望,不是一定会实现的。
是因为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可他忽地又想起来,他好像并没有把有关于这俩人的愿望说出来。
怎么就不灵了呢?
……
下班时间,喻草帮师哥整理资料,“不速之客”拜访上门。
律所大门悬挂的风铃叮叮作响,喻草闻声望去,是两位熟人。他的血亲,苏承行和苏永康。
苏承行的黑发中夹着白发,肩背比上次见面时佝偻了许多,像是被愁苦压倒了,又或许是什么更为深沉的东西,喻草不懂。总之,苏承行看起来不再年轻,终于像个老人。
他年轻的儿子的身形此刻看起来比他更高大了,沉稳威严,犹如他父亲的从前。
师哥听到声音,好奇的探头出来查看,见到是这两人,面色便阴沉了下来。他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喻草的名字,低声吐槽道:“怎么一个接一个找上门来?”
“先前来了个小的,走了,又来了两个老的。”他说话好不客气,尖酸刻薄。
苏承行皱了皱眉,没有同他这等普通人计较。
苏承行紧紧盯着喻草:“喻草,你……”他刚想说出黎雨的名字,却又忽然改了口,坦然道,“我们都很想你。”
“之前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我和你母亲没有觉得你有错的意思……”
“……都是为了你好。”
喻草抽了张纸擦手,淡定地看着来人:“出去说?”
他瞥见师哥正在揉手指,感觉苏承行和苏永康再在律所里待下去,恐怕师哥会跟他们打起来。
……不过师哥应该也打不过他们。喻草理智地想,师哥别在下班时间把其他人叫回来打群架。
他们律所已经够穷了。
“有什么话要说吗?”喻草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机械般的闭眼睁眼,眨着眼睛,像块经年不化的寒冰,“如果是诉苦解释什么的话,就不必再说了。”
他语气平静无波,似刀子扎进人心:“你们对我说过很多遍了。没有一次,没有一次是真正值得人相信的。”
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翻来覆去地讲着,着实是没有什么意思。
于是苏承行又把解释的话语咽了回去,悻悻道:“我们很久没有见你了,前些日子生日就想叫你回去的。”
至于为什么没有在生日的时候把喻草叫回去,当然是苏承行还存着些理智,猜想喻草应该不想在那种喜庆的日子里见到他们。
也确实如此。
明明已经过去了小半年,可再次看见苏承行他们时,喻草仍会觉得手臂传来了隐隐刺痛。
奇怪。
黎雨打的那一巴掌在喻草心里其实并不算多痛,可留下的疼痛感却像乌云,始终消散不去。
听见苏承行的请求,意料之中的,喻草拒绝了他们。
苏永康在旁,神情了然,早就猜到这一幕的发生,他对着喻草念出了一个人的名字:“喻婉去世之前找过我,她把你交托给了我们,你不想知道她说过什么吗?”
喻草愣了一下,“妈妈找过你们?”他怎么不知道。
“嗯。”苏永康势在必得地看着喻草,等待着他的回答。
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喻草还是拒绝了他们,他看起来似乎一点都不惦念他的养母,他轻声道:“不必了。”
“妈妈已经死了,她说过的话就没有必要知道了。”
死掉的人说的话,又不可能在活的人的身上应验。
所以没有必要知道了。
苏永康听闻此言,心中涌现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感。他知道喻草当初是因为喻婉的遗言才来到他们家的,可现在的青年却说,不必了。
他细细回忆起当初和那个女人的见面,猛然忆起了女人说过的一句话:“只要半年就好。他会想回家的。”
为什么有一个时间限定呢?
喻婉算得清清楚楚,半年时间,足够让她的孩子从她死亡的阴霾中走出。
自此,世界上就再没有什么人能让喻草牵挂,停留的了。
喻婉都不能做得到的事情,他们这些伤害过喻草的人,还有什么东西能留住喻草呢?
苏永康心下慌张,却又强装镇定,他仔细在脑海中搜寻家中能够留住喻草的东西,最后他不确定地落下了一句话:“顺便回去,看看外公外婆?”
随即他就看见了青年神情一滞,眉眼间寒冰般的气息柔和地化开,但他仍旧回答道:“不必了。”
喻草清楚外公外婆对他的好,是建立在为着黎雨好的基础上。他本就不相信有人会单纯地为了“喻草”好。
这很正常。
不过某个人是例外。
浪漫又让喻草难以理解。
那张纸条啊,喻草现在想起来还是会为它动容。真的是戏剧般的巧合。那么大的蛋糕,它偏偏躲在了角落,又偏偏进了喻草碗里,还正好被喻草手心里的汗浸湿,把字迹显现了出来。
不知不觉间,某个人在喻草生命中颇为重要的两次生日里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真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苏永康没了法子,他只能放下身段,用着近乎是祈求的卑微语气开口说道:“就吃一顿饭而已,不会浪费你多少时间的。”
“外面很危险,那些对你虎视眈眈的人还有叔叔……我和父亲母亲都放心不下你。”
他诚恳地对着喻草说道:“你给过我们许多次机会,我知道的,是我们对不住你。
但是我和他们不一样,哥哥没有想求得你原谅的意思。只是许久未见,实在是太想你,太担心你了。
你以后总要是回家的,你自己说过的,要尽法律上的孝道吧?
喻草,我不知道我的话你……会不会相信,但我真的真的很想告诉你,那天在医院里,我是想拦住母亲的。
这个家里面,没有人会比哥哥对你更好了,不是吗?我是做过错事的,人总会犯错吧?
哥哥不会再犯错的,不会再跟父亲母亲一样,相信哥哥,好吗?”
毫无逻辑、颠三倒四的一番话,苏永康甚至还踩了自己的亲生父母一脚以示真心。正是这样没有逻辑的话,才更显得是真情流露下的肺腑之言。
但凡换作旁个心软之人,恐怕真会被苏永康这番话给打动了。
可喻草知道苏永康贯会装的,他的眼中并没有多少歉意,反倒是浓重的后悔。
大概是在后悔他没有在那时拦住黎雨吧。
一旁的苏承行因为大儿子的话皱紧了眉头,始终不发言语。
喻草看着苏永康,眸光微动,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微微动唇,吐出了一个字:“油。”
苏永康瞳孔骤缩,神情巨变。
喻草又看了他一眼,没有把话说尽。他知道,那个在宴会上叫人往地板洒油害他倒地不起的人是苏永康。
口口声声说着没怎么伤害过喻草的苏永康,却是导致喻草难堪的罪魁祸首。
喻草疑惑:“那傅琛元也是你安排的人吗?”
所有的刁难和解决刁难的善举都是哥哥安排好的吗?那还有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喻草分辨不出来,他谨慎地往后退了一步。
“……”
三个人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沉默地互相对视着。
喻草察觉到他们达目的不罢休的决心,微微叹了一口气:“为什么非要执着我呢?”他真不太明白,要什么有什么的苏家人,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血缘亲情。
在物质上得到满足,人们会在精神上寻求安慰。从没有尝过被人忤逆滋味的苏家人,被喻草流露出的那点叛逆所吸引,又被他口中的亲情所动摇。
亲人啊。
真是脆弱又奇怪的一种东西。他们的血管里流淌着相似的血液。轻飘飘的,像丝线一般将人围住。
喻草叹了一口气,他被缠烦了,无奈地想报警。转念一想,他又知道这种事情麻烦警力,扰人不太道德。
“走吧。”喻草朝他们点了点头,冷漠道,“下次再纠缠,我就让师哥报警了。”
大不了让师哥和他们打一架吗。
师哥人那么好(?)应该也会同意的吧?
实在不行,就去雇两个打手。喻草估量了一下妈妈的遗产,发现还有富余,便放心了下来。
打架斗殴在局子里面蹲两天就好了。
为他们开车的司机是个老人,喻草没在苏家见过他,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