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清难得老实了一晚,没吵着嚷着非要和方青回住在同一个房间。
直到所有碎金般的灯光消失,海面重新被日光照成蔚蓝,她才从那间大床房中翻身爬起来。
洗漱换完衣服后,她一直盯着腕表上指着七点的时针发呆,直到隔壁房门出现咔哒一声后,她立刻蹿到门口,正正逮着正要出门的方青回。
“早上好。”祝清斜靠在门框上,笑容清朗。
“起这么早,小祝总。”方青回上下打量了下对方这一身看起来就精心整饰过的行头,“不会趴在门上等了我一早上吧。”
“凑巧罢了。”祝清自如地拎走方青回的香奈儿挎包,挟着对方的包就开始朝着电梯间走去,看着对方跟来后心情也好了不少,随后开始对安排进行提议:“我们先去楼下餐厅吃饭?然后再去太平山转转?”
她直接按了餐厅楼层,不给对方拒绝的空隙。方青回却平淡地长按取消,转手按了一楼。
祝清瘪了瘪嘴,但又立刻开口打趣道,“方小姐不想吃早餐就算了,取消楼层是想直接打个车走吗?那行呀,那我就不吃了,我就一直跟着——”
“我有事要办。”方青回抬眼止住了这人发散个没完的不满,“你不是铁了心要跟着我吗,那就别耽搁行程。”
祝清听出了对方要一整天都带着她这个拎包随从的意味,满意地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到了一楼大堂,方青回径直往门外走,祝清就跟着。中环的早晨已经开始喧嚷,叮叮车沿着轨道缓慢碾过。祝清跟在方青回不紧不慢的步子后面,沿着皇后大道中往西走,环顾着比内地狭长的车道和间距更近的高楼,忽然觉得香港的天空好小。
又穿过两条窄巷时,方青回突然停在了某个沿街隔间铺面门前,祝清抬头看,这店铺竟连店招都没有,朝着店内看,只有几个电饼铛和浓郁的蛋奶味,此时方青回却突然开口用粤语和里面的老板聊了两句,老板就拉开了铁门开始浇面糊。
祝清挑了挑眉,声音有些不愉,“你对香港真是很熟啊,经常来?”
方青回瞥了她一眼,随后淡定地从钱夹中掏出港币付给老板,“对。”
“和谁一起呀。”
“知道答案了你也肯定不开心,不如不问。”
“怎么会呢。”她笑着回应后,脑子里开始依次脑补她的助理、下属、朋友和她一同逛香港的模样,竟猛然发现没有一个人她能接受得了,遂安静地闭上了嘴。
方青回像是料到了她的心里戏,也没再理她,只良久后将刚出锅的热乎鸡蛋仔塞到祝清手上,继续朝着街道深处走去,“走快点。”
祝清正被烫得左右手来回倒腾这个冒烟的鸡蛋仔,听见声音后立刻手忙脚乱地跟上去,一顿穿街走巷,和步调极快的本地人摩肩擦踵后,手里的鸡蛋仔降温到了能随手持握的程度,她刚准备开口吃,却突然撞上了突然停住的方青回。
“抱歉!”祝清看着留在对方肩头的流心内馅,开始试图腾出手来边道歉边掏纸。
方青回无奈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抬手捏住了她的脸颊,让她的声音变成了呜呜哇哇的叫唤,“等会儿给我买件新的。”说完她扯了扯对方的衣领示意跟上。
祝清心领神会,一手拎着包一手拿着纸捏着鸡蛋仔跟在身后,随她乘电梯拐进十楼走廊,看见楼道两侧是一个紧挨一个隔间,小的仅够放下一套课桌椅,最大的也不过一个卧室大小,逼仄的空间里零星有几个办公的人。
祝清隐约感觉到这就是方青回此行来香港的唯一目的地。
对方在前面走着突然接了个电话,祝清则慢慢跟在后面左右环顾着这些格子间上的门牌,发现竟全是一个又一个独立公司的名称。
突然“传媒”两个字从她眼前闪过,她立刻驻下了脚步,定睛确认,在看清一个褪色的塑料牌上切实刻着“耀皖传媒(香港)有限公司”几个小字后,她立刻出声叫住了正朝尽头行走的方青回,“你是在找这个吗?”
正听着电话内容的方青回顿了顿,随后朝着祝清的方向走了回来,在看清标识后笑了笑,抬手抚了把祝清的发顶,随后走进了这个稍大一些的玻璃隔间。
感觉自己被当成狗表扬了一下的祝清在原地懵了一刻,想开口又觉得此地又挤又空还有回声,想跟对方进去又觉得里边儿已经坐了一个挪不开身的打工人后已经实在站不下多的人,所以只在原地站着等。
更像小狗了。
她摇头否定这个感觉,掏出手机给下属发了条查询信息,然后靠在门框边等。
她打量着这个破旧的隔间外墙,和廉价的墙面板料,显而易见,这是个标准的套壳办公地点,肖氏肯定是把一部分业务从内地转移到这个壳子里走账,至少省十几个点的税。
不过五分钟后,磨砂玻璃门开了。方青回走出来,她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随后越过祝清空着的两手,朝着她臂弯上挂的托特包里塞文件,“别弄丢了哦。”
祝清看见了她眉梢轻微的上扬,意识到对方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她瘪了瘪嘴,等到下楼时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开口:“你拿了什么?”
“一份文件罢了。”
“银行授权文件副本吗?”
方青回认可地轻轻点了点头。
“你要通过授权副本签字人的信息去把这个套壳公司和它的母公司关联起来,然后拿这个壳的税务漏洞去敲母公司一笔吗。”
方青回侧头露出一个赞许的眼神,“这么快全猜到了?那你猜猜它们母公司是谁?”
“肖氏呗。”祝清学着她侧了侧头,语气笃定,随后通过电梯镜面看着对方勾了勾嘴角,她也笑了起来,“那我权当自己猜对了。但我好奇,你究竟是拿什么让这个皮包公司和你合作的。”
方青回:“我提前在沿岸注册了相关产业的公司,再让这几位本地员工多吃了点回扣,反正肖氏内部审核和贪污环环相扣,这桩不明不白的生意很容易就能谈成。”
“好记仇呀,方小姐。”祝清语气调侃但面色只有认可,“那是因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造谣我们之间的事情吗,还是酒会,或是别的什么。”
“都有一点吧。”对方说罢停住了语句,似乎是在斟酌是否要接着说下去,但最后她似乎咽下了些许将要脱口的言语,转而展现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正事办完了,我原本打算直接回内地的,但现在你来了,我们一起在香港逛一逛怎么样?”
在一场来自对方的主动邀约面前,问题前的那几分迟疑或犹豫都显得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