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一个谎言吧,因此才无解。飞川响怀疑他比「他」更了解贝尔摩德,因为他对贝尔摩德没有感情,不会被遮蔽双眼。
“如果她爱的是这座城市,那不也等于爱我吗?”
“这不是同一件事。”飞川响皱着脸摆手。他觉得「谜题」既像母亲也像孩子。
“对人来说不是。对我来说是。”「谜题」微笑,“你还坚持把自己切成很多部分:身体,名字,住处,朋友,秘密,责任,恐惧。你觉得被爱时必须确认对方爱的究竟是哪一部分,否则就不算数。作为城市可不该这种洁癖,有人爱阳光明媚的白天,有人爱夜幕下滋生的离奇案件,有人爱转角就有的、24小时明亮的便利店,有人爱第二天早上真相大白的的秩序……无论他们爱哪一部分,都是爱我。”
飞川响反唇相讥:“那如果他们恨你呢?这个吞噬了他们亲人、朋友、或是他们自己人生的鬼地方。”
“也是我。”
“哇、”飞川响下意识摇摇头,“你的宽恕根本不需要进行判断……”
“你总想要一个没有伤害的正确世界,但米花町不是那样的地方。”「谜题」说:“比起创造,只要不拒绝他们就好了。”
“我认为已经存在不代表它应当被容纳。”
“那么、你以为拒绝的话它就不会进入你、影响你,成为你吗?”
场景在瞬息间倒转。他们站在警视厅楼顶。风很大,城市在脚下铺开,密密麻麻的街道像血管。远处某处发生了案件,警车的声音沿着道路游动,像白细胞赶向伤口。
「谜题」坐到栏杆上,身体向后仰,像完全不担心坠落。因为这里的重力、风、护栏和地面都是他。他不可能被米花町——被自己摔死。
场景随着「谜题」的坠落轰然碎裂。
当飞川响再次睁开眼时,重力已经颠倒。天空变成了沥青路面,雨水冲刷着狭窄阴暗的巷道。
「谜题」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积水中,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在雨水中晕染开一朵巨大的红花。他成了一具标准的、在雨夜小巷中被发现的受害者尸体。
“……”飞川响居高临下地看着血泊中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这是吞噬而非容纳,哥们儿。”
“这不是死亡,这是‘归宿’。”躺在血泊中的「谜题」睁开没有高光的眼睛看向站在墙壁上的另一个自己,声音在雨幕中显得空灵:“你一直在寻找一个安全的家,你现在的容身之处……那只是暂时的避难所。真正的归宿是彻底的交融。这个凶手将他的愤怒、绝望和罪恶留在了死者的心脏里,而受害者用生命为他提供了一场宣泄。在刀尖刺入的那一刻,我们彼此完整。”
雨水似乎无法沾染他分毫,他的声音清晰无比。
飞川响感觉自己的脸皱成一团:“……恕我拒绝。”
地上的鲜血突然逆流而上,雨水蒸发,昏暗的巷道瞬间扭曲成了一间奢华却血迹斑斑的洋馆客厅。
「谜题」换上一身沾着血迹的昂贵西装,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锋利的厨刀。他成了一个优雅而残忍的凶手。
“剥夺也是一种极端的连接。”「谜题」将擦干净的刀随手扔在浸满血的地毯上,张开双臂:“但我不同。我剥夺他们的生命,将他们的恐惧永远定格在我的房间里。他们再也无法离开,永远属于我。这难道不是最永恒的家吗?”
“我要晕倒了。”飞川响扶住旁边的椅子:“……这算哪门子的家啊?这是疯了。”
刺眼的镁光灯突然亮起。
洋馆瞬间褪色变成拉起黄色警戒线的案发现场。「谜题」身上的血衣变成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他从警戒线后弯腰钻出,手里拿着一本警察手册,眼神变得深邃而敏锐,成了一名侦探与警察的结合体。
“你觉得这是疯了,因为你还在用‘人类’那套可怜的道德观来衡量一切。”「谜题」走到飞川响面前,用那本手册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受害者、凶手、甚至现在站在这里寻求真相的侦探……在我(米花町)看来没有任何区别。他们都是在寻找‘爱’的迷途者。”
“寻求真相的侦探,其实是借着正义的名义疯狂地侵入他人的秘密以此来填补自己内心的空洞;犯下罪行的凶手,是在用暴力向这个世界索要他缺失的关注;而死去的受害者最终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你看,在这个庞大的循环里,每个人都在索取、每个人都在奉献。”
飞川响拍开「谜题」的手。
哪怕这是梦境,他也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宏大却虚无的逻辑溺毙了。
他步步后退:“这里不是我的归宿,我不会「还原」的。哪怕我没有去处,最终、最终也可能被送进名目不同的实验室,我也不要成为这样的自己——不、这里已经没有我了!”
“……这不过是牢笼足够大,大到能装下所有人,就被称为城市。”
“你说得对也不对。这里或许没有你所执着的那种独立的、小小的自我。但这里仍然是最好的家——选择走进来,还是走出去,或者成为牢笼本身的一部分,亲爱的,那始终是你的选择。”
“用能让你理解的话来说,我只能说这些了。”「谜题」说:“请你不要忘记,虽然理智终将落败于本能,但爱也曾驯服过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