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此次太危险了。”自东梵王帐出来,樊川烟便对妻子的提议提出反对意见。“你身体还没恢复,怎么一个人出发?何况…”白虎回首看向身后雪白鎏金装饰的王帐小声道:“光顾着兄弟阋墙沉迷享乐的首领不堪托付,方才这小子分明心虚,有事瞒着我们不交代。”
“我答应过他祖父,何况我们是此地的…”樊桑蹩眉继续大步向前走。她确实没想到北梵如今的情况如此糟糕,后人藏着消息兄弟相争,土地上还有妖族肆虐。
“那是百年前的事,娘子,要知道沧海桑田。北梵不是当年的北梵,他们甚至丢了中部的土地。一地两分,何为吉兆?”樊川烟迈动虎腿追上。
“那是因为妖!”樊桑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抱臂怒道。“夫君是不是故意瞒着桑,妖族都跑到樊家的地盘了,缘何无动于衷?”
“我……娘子何意?为夫也是方才知晓…”
“妖族异动你肯定知道。”樊桑瞪着泛红的眼睛直视樊川烟。“你肯定知道,我说为何十几年前几家会议那么频繁。妖族犯上…”
“妖族首领已死,区区妖物而已,兴不起风浪。”樊川烟打断道。“此等小事烦不到你我,有南宫家出手哪还有后患。”
“那凡人呢?他们亦是我们的族人,怎能…”
“凡人而已,不是同族。”樊川烟沉声道。“桑桑你喜欢下来找凡人玩,或者去凡间哪处河山云游,都没问题,我陪你去。但这些不代表我能放任凡人的尔虞我诈伤到你,容你掺和。别的事都行,此次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樊川烟,你怕了。”樊桑气急反笑。“这是一滩你看不透的浑水,你怕了。为何这么大的事,我一点风声没听到…”最后一句宛若呢喃。樊桑第一次扪心自问,是一孕傻三年?还是…我从没认真在意过这片土地,天真地觉得十余年、百余年时光过去一切仍能如旧。这方土地会永远维持河清海晏,人永远安居乐业。
记忆里的小孩下次再见可能成为一个母亲,再下一次见可能是一捧黄土。人嘛,生老病死,但凭什么想当然认为她的后代会留在原地呢?明明一场寒冬就能结束一切。
“我是怕了,我怕你出事!那孙子刚刚说什么!他让你去看他兄弟,一人去西梵,你还让我独留此地看着他!他很好看吗?”樊川烟怒道,顺便巧妙地岔开话题。
樊桑闻言微愣地眨眨眼说:“让你跟着,你就同意了?”
樊川烟有些懊恼地抿唇,啊!樊桑见他如此便弯腰凑近了些,顺便撸了一把他的毛。被这么盯着和下手的樊川烟抵抗不及撇开视线示弱道:“不是不行,我只愿娘子高兴。”
“又来了。”樊桑站直身子拍干净手上浮毛小声嘟囔着。“我让你去,你能陪我去杀妖?”
“…杀呗,妖而已。有些事儿,你想弄个清楚,我们就去。”樊川烟为了掩盖起手足无措只得化回人形。还好他早已在二人停下脚步争论时便罩下结界,不会有碍事的凡人注意到异样。此刻化回人身的樊川烟高出樊桑大半个头,视线相接,二人皆没开口。樊桑打破沉默向前一步,将额心抵上樊川烟肩头说:“这会是谁的手笔,我总觉得有一股铜臭味儿。”
樊川烟沉默,抬手搂上妻子的肩头,抱住。“铜臭味儿背后是南宫。”
“哼,南宫、南宫,又是南宫。我看那三家走是对的,要我,我也走。”
“嘘,慎言。”樊川烟咽下了火上浇油的话。那三家是禁忌,为了凡人舍下神的身份,他不赞同,自甘堕落罢了。
“又没人在听,谁管我,算了。等我上路后你施个法跟上,到时先去西梵看看。夫君说的不错,小兔崽子有事瞒着我们,至于妖族的事不打草惊蛇暂且观望观望如何?”樊桑恢复了几分古灵精怪问道。
“好。”樊川烟将樊桑搂的更紧了些,下巴搭在她发顶,雪白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勾在脚踝上。
“尾巴拿开,得意忘形的家伙。”
“让我抱会儿,这几天全是本相都没功夫抱你。”
“那早些时候爪子搭我肩上的是谁家的老虎?”
“吾家娘子家的。”
“行了,从小一起长大,也不害臊。”还有特别小声的一句。“明明逗大了就脸红的人不是我。”
“桑桑…”
“不许这么喊我。”
炸毛了,也可爱…幼时觉得她高兴就是最好的,虽然现在也这么觉得。但桑桑明事理还替自己着想…得妻如此,实乃三生幸事。
帐外狂风呼啸,风随着帐帘掀起吹入,使得账内的灯烛也有些不稳,晃晃悠悠,将息未息。一双大手动作轻柔地护住烛火,晃动的烛光归于平静。阿尔斯楞见到帐中景一愣,随即快手放下厚帘,一切归于平静。
【“首领。”】独眼尬笑着挪开护住烛光的手。
【“睡了?”】阿尔斯楞轻声问。
【“嗯。”】独眼朝身后望了一眼,三岁多的小姑娘蜷成一团,身盖厚衣,嘴边挂着点点口水睡得正香。
【“估计又在梦里吃烤羊呢。平时胃口大的能赶上皮小子,也不知道像了谁。”】说完,独眼悄声摸过去,用袖口蹭了蹭女孩嘴角。方才烛火的明灭没能惊醒她,如今的动作亦是如此,梦中人还是睡得香甜。独眼笑着看梦里的女儿,又给她掖了掖被角,忙活完才向阿尔斯楞走过去。
【“这么晚过来,有什么吩咐?弟兄们惹事了?”】
阿尔斯楞摇摇头看了一眼睡着的孩子压低声音道:【“奴隶营是你管吧。盯着今天入营的那两个汉人。”】
【“跟商队那两个?怕他们跑了?放心,我给他们的铁镣加重是旁人的五倍。”】独眼不走心地找杯子倒酥油茶。【“大人放心吧,说来那个女人怎么交给孟和啊?这不是给他长脸吗?兄弟们还指望靠这个嘲笑他呢,听说都打成猪头了哈!”】
【“都知道了?”】
【“早传遍了,兄弟们都知道了,就是可惜没见到人,不然高低笑他一番。”】独眼把茶杯递过去,阿尔斯楞抬手接过。
【“那女人有问题,还是丢给他吧。”】阿尔斯楞抿了一口茶道。
【“问题?”】独眼不解怏怏放回茶壶。【“女人而已。”】
【“一些直觉,我不能拿商队冒险。交给孟和就算出事,王怪罪下来也不会找我们麻烦。”】阿尔斯楞放下茶杯看向独眼瞎的那只眼睛。【“中原人有一种说法叫人情债。说的是人要是欠钱还钱即可,而若是欠情要还的可能是一只手、一条命。讲的是钱财有价,情分无价。”】
独眼咧嘴笑说:【“那些大靖人讲话啰里啰嗦,一句话十个八个意思,不敞亮。一群阴险、狡诈的人,也亏首领能把他们的话讲这么好。但卖孟和人情,我不赞同。就那家伙也配?首领若是觉得人有问题直接抓起来拷问一番,不怕…”】
【“行了,此事就到此为止。知道你不快,想折磨人日后自有机会。但是类似的情况没有第二回,想要女人暖床就尽快再娶一位进门。孩子这么小,商队出门少则月余多则半年,老拜托邻居乌兰婆婆怎么行。”】阿尔斯楞打断道。
独眼沉默,又一次看向女儿熟睡的脸庞。
【“苏布达年岁小,我常年不在,新娘进门要是对她不好怎么办?”】
这下轮到阿尔斯楞沉默,他不是当爹的人自然想不到这些。
【“首领,我做事不着调,嘴也不饶人。但苏布达是我的明珠,我想她开心快乐一世无忧。”】
有时候人也是奇怪。独眼对外心狠手辣,用酷刑监管着奴隶营,对内风流韵事不少,处事下流。论其他的,身手不错是商队的中坚力量,较为重视商队的弟兄们,也只限商队兄弟。就是这样一个家伙最为珍视的是他的宝贝女儿,明明本人对女人毫无敬重。
他都如此说了,再多言也无用。夜已深,阿尔斯楞不便多扰。抬起茶杯,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后,他起身拍拍独眼的肩嘱托道:【“奴隶营拜托你了。”】
独眼应下,等抬帘送阿尔斯楞走出帐篷,才私下啐道:【“真是婆婆妈妈的,能有什么事。算了算了,你是首领,你说的都对。”】
迈出帐篷,温馨的烛光被厚帘遮盖,弃置身后。阿尔斯楞没让独眼跟出来,一人向前走了一小段路,停住。黑暗中响起声音。
“他,不信,可。”
“不可信?”
“对。”
背风的阴影里维克托抱臂靠在定柱上,夜晚无光,朦朦胧胧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阿尔斯楞直觉不会是啥好表情。
“独眼看不上外乡人,确实辛苦你了。”
“屁话。”
“北梵话讲不利索,大靖语倒是学得精髓,都会骂人了。可以啊,维克托。”阿尔斯楞被逗笑抬手撸了一把自己的“狮子毛”。
“我,不属于此,不是理由。”
“是啊,离家讨生活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