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晓忆低声道歉:“对不起妈妈,我下次会努力的,你别生气。”
周如轻揉了揉疲惫的眼睛,深呼一口气,留下一句:“你先吃饭吧,妈妈去休息会儿。”就离开了。
池晓忆抿着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不重,却精准地扎在池晓忆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疲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客厅的灯还亮着,餐桌上摆着温热的饭菜,碗筷只放了一副。周如轻应该吃过了,这些是专门给她做的。
池晓忆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
她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上。
小时候那面贴满奖状的墙,如今已经被新的壁纸盖住。那些她曾经骄傲地举到母亲面前的“进步小明星”“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如今都收在某个纸箱里,压在储物间的最底层。
是她自己收到,毕竟这些已经得不到母亲的夸奖和认可了。
她收拾好碗筷回到房间,眼泪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她抬手擦掉,继续做题。又落下来,又擦掉。
周如轻不知道她每天学到多晚。她也不会让她知道。
母亲已经够累了。店铺的工作几乎占满了她的大部分时间,晚上回家还要处理她的成绩和补习班费用。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像小时候一样安慰自己。
池晓忆理解。
她知道母亲是爱她的。只是那份爱,被生活磨得粗糙了些许,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温软,多了刺,也多了距离。
后面她考上了省重点高中,母亲很高兴,池晓忆也特别高兴。
“妈妈就知道阿纪争气。”周如轻给她夹菜时这样说,眉眼间是藏不住的骄傲,“好好读,考个好大学,找个好人,别像妈妈一样。我家阿纪是最棒的。”她伸手捏了捏池晓忆的脸颊。
“嗯!”池晓忆笑得灿烂。
那一年暑假是她最开心的时光。
高中三年,池晓忆寄宿在学校,一个月回一次家。周如轻的生意越做越大,从一家小店扩成了三家,人也越来越忙。
每次她回家,客厅的茶几上总是放着一叠现金和一袋水果,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妈妈今晚要进货,饭在冰箱里。钱不够花就跟妈妈说。”
这种便利贴这三年她收到过很多。
她知道母亲爱她,在用她的方式爱她。
只是那种爱,像隔着一条河喊话,听得见声音,却够不着人影。
高考结束后,池晓忆考上了外省的大学。
周如轻送她去车站那天,难得没有接电话,一身心的在她身上。她帮池晓忆把行李箱放进行李架,然后站在站台上,隔着车窗看着她。
火车快开的时候,周如轻忽然招招手。
池晓忆摇下窗户。
“到了记得给妈妈打个电话。”周如轻说,声音有些哑,“钱不够了就和我说,别省着。”
“嗯。”池晓忆点头,“谢谢妈妈!”
再后来,她得知母亲生病了,连夜赶回家去照顾她。母亲在医院瞧见她,惊讶她怎么回来了?让她赶快回去,还说自己没事。
池晓忆没有走,向辅导员请了几个月的假,在医院为母亲忙前忙后。
周如轻日渐消瘦,病情始终没有好转,但池晓忆依旧坚持,执着的相信会有奇迹发生。疲惫的她有时直接在病床旁睡着。
看着自己的女儿脸色越来越差,周如轻也很是心疼,可能是感觉到自己的时间不够了,她没有像之前一样催促着池晓忆回家,更加珍视她们最后的时光。
那一天,池晓忆被周如轻叫住:“阿纪,过来。”
“怎么了?妈妈?”池晓忆连忙来到她身边。
周如轻抬手想要摸她的脸,力气却支撑不起。池晓忆连忙伸手,让她碰上自己的脸颊:“妈妈,你要好好休息,怎么了嘛?”
“阿纪,妈妈很高兴有你这个女儿。”周如轻笑得很轻,轻到快要消失。
池晓忆察觉出什么,仍不敢相信,她下意识握紧母亲逐渐冰凉的手,声音却忍不住的颤抖:“妈妈,我也是。你别说话了好不好?等你病好了再说,好吗?”
周如轻摇摇头:“阿纪,妈妈一直以来都很爱你。你是一个懂事的孩子,这些年来我一直把期望压在你身上,你也一直很令我骄傲。”
“上学的时候我总害怕你会堕落,会和我一样,或者受你爸爸的影响,会和妈妈一样不幸。”她望着池晓忆,嘴角挂上幸福的笑意,“但现在看来,你比我们都好,妈妈很为你欣慰和骄傲。”
“妈妈…”
池晓忆心里泛起一阵恐慌,她拼了命地抓住周如轻的手。觉得只要紧握不放,她就能留下母亲,留下这世界上她最爱的人。
周如轻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她什么都听不清了。
“妈妈,会一直陪伴着你…别怕…”周如轻想最后拍上她的背,明明在这之前都是很简单的事,如今却变得异常困难。
她的手倒在了病床上。
“妈妈?”
“妈妈!”
任凭池晓忆怎么呼唤,周如轻不再回应。
那双闭上的双眼成了她怎么也挥之不去的阴影。而此刻,她终于再次看到了那充满生机的双眼,却是满眼困惑的盯着自己,心里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