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唐僧斜侧方——

一根金光灿灿的浑铁铁棒随意地斜插在御道的地砖缝隙里，孙悟空斜倚着铁棒，一条腿曲起，脚踩在基石上，身上依旧是那一袭标志性的鹅黄色短褐，外罩一件大红色的织锦战袍。

那是肖小夭在西梁女国时亲手替他改过的样式。

可此时此刻，那道桀骜的身影周身却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暴躁与阴郁。

五百年的光阴洗不掉战神的煞气，但以往那种肆意妄为的灵动，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抽干了一般，只剩下一具压抑着狂怒与空洞的躯壳。他嘴里叼着一根随手拔来的草茎，金色的眼眸半阖着，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冷冷地睨着周围如临大敌的禁军。

肖小夭的脚步猛地顿住，藏在宽大袖袍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猴哥。

活生生的、完好无损的齐天大圣。

神魂深处的记忆在疯狂喧嚣，西梁女国太师府里的烛火、拔步床塌陷时的巨响、凌霄宝殿上他痛哭流涕的绝望……如同狂暴的潮水般席卷了肖小夭的整颗心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多想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揪住他的猴毛，骂一句“臭猴子你又闯祸了”。

但她不能。

好感度清零的系统惩罚，在冷酷地悬在头顶。

“尚宫大人到——！闲杂人等退避！”身旁的小太监扯着尖锐的嗓子高呼。

侍卫们如蒙大赦，纷纷退开一条通道。

肖小夭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汹涌情绪尽数封死在冰冷的面具之下。她昂首挺胸，环佩叮当，迈着端庄沉稳的宫步，一步一步穿过人群，走到取经队伍面前。

“天竺国内廷尚宫，奉陛下口谕，特来迎候东土大唐圣僧。”

肖小夭微微躬身，依天竺宫廷礼节颔首，声音清脆如碎玉，听不出半分波澜：“圣僧一路辛苦，陛下已在五凤楼设宴，文武百官俱已在列，请圣僧随下官入宫面圣。”

唐僧闻言如释重负，连忙合十躬身还礼：“阿弥陀佛，贫僧唐三藏，有劳尚宫女官带路。只是这绣球之事纯属意外，贫僧乃出家之人，断不可招赘为婿，还望女官大人在陛下面前替贫僧美言几句……”

“圣僧宽心，此乃国主家事，入殿自见分晓。”

肖小夭淡淡回应，眼角的余光却始终不受控制地扫向斜刺里的那尊战神。

就在她说话的空档，孙悟空似乎终于被这清脆的女官声音打扰到了，慢条斯理地将嘴里的草茎吐在地上，转过头来，那双燃烧着三昧真火的火眼金睛，漫不经心地落在了肖小夭的脸上。

两人的视线，在喧嚣嘈杂的王宫正阳门前，轰然相撞。

肖小夭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心脏剧烈跳动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而——

孙悟空的眼底没有震惊，没有欣喜，甚至没有丝毫的涟漪。

金色的瞳孔在映出她面容的刹那，冷冽如万丈玄冰。他的视线仅仅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息的时间，便极其平淡、极其冷漠地滑了开去，就像是在看宫墙上一块平平无奇的红砖，或是路边一朵随时会被马蹄踏碎的野花。

那是彻彻底底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漠视。

一股冰冷的寒气顺着肖小夭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的气血几乎在瞬间冻结。

真的……被清空了。

那些刻骨铭心的誓言，那些在神佛面前剖心剔骨的深情，在他的世界里，已经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现在的她，对他而言，不过是漫漫西行路上一记微不足道、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的凡人NPC。

“尚宫大人？尚宫大人？”身旁的小太监见她愣在原地，低声小心提醒。

肖小夭猛地回过神来，强行咽下涌至喉头的腥甜与苦涩，广袖微拂，侧过身子：“请圣僧随我来。”

她转过身，挺直了腰杆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引路。

身后传来了白龙马轻缓的蹄声，八戒挑着担子的哼哧声，以及那根金箍棒拖在青石砖上发出的细微刮擦声。

距离很近，只有不到五步。

肖小夭走在最前，虽然背对着众人，但她凭借着在这具身躯内重新稳固的神魂感应，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那道令人心碎的异样动静。

孙悟空根本没有看路。

一路上，但凡有宫娥端着果盘走过，但凡有披帛彩裙的女官自长廊两侧穿行，甚至连路旁侍奉花木的凡人老嬷嬷，孙悟空都会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猛地扭过头去！

他眯起火眼金睛，金色的光焰在眼眶中明灭不定。

他像一头在荒原上迷失了太久的孤狼，发了疯似地审视着每一个从他身旁掠过的女子的脸庞。

他在看她们的眉眼。

在看她们抬手拂袖时的动作。

甚至在侧耳聆听她们被吓到时发出惊呼的声音。

每当他看清一张脸，每当那张脸露出凡人该有的惊恐与谄媚时，孙悟空眼底那一簇骤然燃起的光芒，便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熄灭，最终化作更深沉、更暴戾的阴霾。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