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儿,”宋时仪支起一条腿,她从来不讲究淑女风范,只是在顾桓面前收敛点,她喜笑颜开,“一屉包子,一碗汤面。”
小老头把长桌布放在箱笼屉柜旁边,笑了笑,应声道:“好勒。”
宋时仪百无聊赖地玩着筷子,一名男子坐在她对面。
“殿下,”宋芷看着那名穿着烟灰棕太极纹直裾,头戴白玉冠,眼尾上扬,端着清冷态势的肃王殿下,无奈地说,“您怎么老是阴魂不散的?”
“贵嫔不是让你盯着我吗?”李澄说完此话,不再理会时仪。他转过头来,招呼着老板,缓慢地说,“老头儿,我要一碗鸡丝面。”
宋时仪撇撇嘴,天潢贵胄来普通面摊吃鸡丝面,怎么不在王府里摆谱?
真滑稽!
“我知道你在骂我,”李澄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伤好些了吗?”
“皮肉都打烂,不过人还活着呢。”宋芷同样喝着茶,看着端庄的肃王殿下,嘲讽地说,“殿下,你这次开诚公布地来,这是准备向贵嫔娘娘示威呢。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向贵嫔娘娘和郑郡夫人禀报。”
后巷的影子躲起来了。
“你可得小心说话,别让温德殿娘娘和郑郡夫人怀疑你的良苦用心呢。”李澄看着老板端来时仪的面条和包子,他用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冷漠地说,“陛下派顾桓去定州了。”
“干我底事?”宋芷搅拌着汤面,又往面条加了一些蒜头和辣椒,平和地说,“这是骠骑将军该着急的。”
“我说,你真是个薄情女,”李澄在漆案上点着水,写道“车伯在我这儿,放心。”然后他用旁边的巾帕擦着桌子,冷冷地说,“他去往定州真是凶多吉少。”
“陛下派顾随野办差,这是爱重。”宋芷看着漆案,她微微有些紧张,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着顾桓,脸上却波澜不惊,攥紧着筷子,“殿下不要哄骗我。我待在秘书省,做个书记,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就成。顾随野于我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他死不死,既是天定,也是人为。”
“他既然与你情丝已断,不如好好考虑别的青年才俊?”李澄抱着臂,微微向后仰,得意地说,“本王听说,蔡夫人要给你张罗婚事,你可得好好把握。”
宋芷听出李空明的弦外之音。漪兰殿的周淑妃前几日向陛下请旨,要给李逢恭遴选正妃以及孺人。宋芷的本家是宋家,可是宋家不过是荒郊野岭的孤魂怨鬼,没有人会为他们开诚公布地立碑颂德,时仪只敢悄悄地将宋青骓的牌位放在大柜子里的暗格处。蔡觉浅认回宋芷,陈郡蔡家不可以没有任何表示,这层血缘的关系,是以时仪能去参与皇族选妃。
宋时仪和顾随野毕竟有一段情,他们暗通曲款,无媒苟合,是士族耳闻目睹的事实。陈郡蔡家开了好几次家族会议,怕家族再赴蔡觉浅的屈辱,让蔡漱石将宋时仪的名字,从候选人中划掉。蔡觉浅就是不同意,她当初挑中宋青骓,凭着就是“视规矩于无物”的态度,她要宋时仪进入候选名单,是易如反掌的事情,这个有着她血脉的女儿,是继承她的美貌和智慧,是她引以骄傲的产物。
陈郡蔡家那些人是愚昧迂腐,是固守陈旧,他们根本不理解与时俱进,他们只想让陈郡蔡家套在“规矩”的格子里,在那里发烂发臭,男儿都在家中吃喝嫖赌,无所作为;女儿要不就是小心翼翼,墨守成规。只有时仪,她敢爱敢恨,有经历有学识,脸皮够厚,打不听骂不听,是个‘硬货儿’!
“母亲既然让我参与选妃,我定然全力以赴,”宋芷看着面条发冷,都卷成一坨了,她厌恶地说,“不会让母亲失望。要是我不幸落选,也没什么打紧的!殿下要是有什么如意郎君,麻烦您给我物色物色,这样全了我们的母女情分!”
李空明“哈哈”笑了一下,他吃完包子,用手帕擦拭唇瓣,站起身来,“哥哥要是选着你,那他还真是三生有幸!我们今晚的对话,明日可能就要传到秘书省去了。你要怎么办?”
“不知道。唾沫星子淹不死我。”宋芷同样站起身来,与他四目相对,反唇相讥,“这顿饭钱,就不劳烦殿下了。”她招呼着老头儿,将五十文钱给了老头儿,“殿下的面,我请了。”
老头儿向他们行着礼,低着头,只说:“多谢殿下和女郎。”
次日清晨,宋芷进入秘书省,那些官儿和同僚都在窃窃私语,与她迎面碰上,只恐避之不及。宋时仪还是待在那方格子里,坐在坐垫上,继续抄着文稿。
一个书记探头探脑,“她昨晚和肃王殿下一块?”
“谁说不是呢?”一名书吏搭腔,“她不是和旁边散骑省的顾桓断了?蔡夫人要她参加选妃呢。”
“良家子才能参加选妃吧。”一个抄胥一边整理文稿,小心翼翼地说,“她和顾集书那事儿,还能参加吗?”
“她是蔡家女郎,以前大景时期嫁过人的女人,不都是能参加吗?”一个书记摊开手,不以为然地说,“红杏出墙,这是血脉相传的事情。”
大家恍然大悟一般,有其母必有其女。
宋时仪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蔡觉浅就是要她直面这些流言蜚语,她在季村九死一生,来到酒泉是脱胎换骨,这是言语不过是蚊子,除了嗡嗡响,又能伤害她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