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晌午,苏景阳差的人到了。
来的是苏大掌柜,与谷家相熟,进院门连通报都免了,先笑着跟谷云峰夫妇见了礼,才从车上搬下一只半尺长的木匣。
进了堂屋,他把木匣搁在桌上,他拍了拍匣盖:“姑娘,这是四爷让我送来的。”
这事办的还顺当?” 谷小雨给他倒茶。
“顺当。”
苏大掌柜喝了口茶,才把话头说开,“这扑买的事,原报上去的时候,县里还压着不敢办 —— 酒禁刚松,谁也不敢先动。倒是上头先松的口。”
“怎么说?”
“朝局安稳了,今年南边几州丰收,才小规模放开酒禁。” 苏大掌柜伸出三根手指,“只放几州,课上得也薄。咱们这一处,一年三千斤。”
谷小雨把匣里的文书一件件取出来,最上头一张是课额契约的抄件:一年三千斤,分四季解课,短了要补,逾额要罚。
她心里默算了一遍。
三千斤不算多,这里一般一坛五斤,折成坛也就六百坛,但是她要走精品高端路线,到时候用上好的瓷瓶,一斤分装一瓶,一年也就三千瓶酒。
这点量的话,这价格也就要再斟酌一下。
人手也无需增加,她把原酒托给杨家村酿造,自家只负责后面蒸馏工序。
底下压着三道文引,一道运府城,一道运苏州,一道留本县用。
她的指头在 “苏州” 两个字上停了一停。
表叔这是想把酒弄去苏州给自己行方便呢。
“四爷说了,课额报下来,余下的事,姑娘自己拿主意。做多做少,走哪道引,怎么定价,都不必回他。”苏大掌柜顿了顿,又道,“只一样,苏州那道引,是方便他那一份全数运去苏州的。”
谷小雨把三道引码齐,“我晓得,多谢苏四爷费心周全。”
和苏家的关系还未公开,对外她只称表叔一声“苏四爷”。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说定瓷瓶由苏家商行拿着谷小雨画的瓶样去窑上订烧,一个月后交第一批货。
话到这里,苏大掌柜却没起身,反把茶碗往桌心推了推,声音低了下来:“姑娘,还有一桩,是四爷让我务必带到。”
“你说。”
“永州的水患,比先前听说的还重。” 他顿了顿,“所以秋收一完,县衙约莫要派人下来收粮,为的是赈灾。所以这酿酒所需粮食,你趁早备足,别到时候粮价涨了、收不到货。”
“县里会强行摊派么?”谷小雨问。
“具体不太清楚。” 苏大掌柜说。
谷小雨心里转了一圈,若是和夏收那般,倒也不怕——那回县里收粮,没谁硬逼,是鼓励各家卖余粮。
夏收那回籴粮,因着带动大家一起种红薯,最终各村的粮都卖得痛快。
这回若也是如此,夏季种下的红薯,还有一个来月就能起垄,有红薯留着当口粮,稻谷便舍得往外卖。
至于酿酒要用的粮,谷小雨心里另有一本账。
三斤粮才出一斤白酒,头一年做一千斤酒,算下来将近要一万斤粮。
他们和宋祁家的良种稻田就有十五亩,产量一万多斤,还有朝廷赏赐的良田,种着四十来亩稻谷,完全够自家口粮和酒粮使用,无需从外购粮。
至于良种稻谷要收上去做稻种,王老早跟徐大人说定了:不折银钱,用平常稻谷换。
送走苏大掌柜后,又过了十日,县城周边的秋收才总算收尾。
县衙果然如期下乡,差役带着粮秤、账册,挨村动员收粮。
谷云峰从村口收粮处回来,一进门就说:“赈灾收粮,县里收得急,倒没强逼谁家卖。我看村民也乐意卖,咱们家就不去卖粮了,留着酿酒用。”
“这还多亏种了红薯。”刘玉凤一边擦手一边笑,“昨日村里有人试刨了几窝,看那长势很好,口粮不愁,自然也就乐意卖粮了。”
谷小雨点头:“既然县里不强逼着卖,咱们两家的粮就都留着。我算过了,够咱们两家的口粮和酒粮。”
五天时间,霄山北县这一摊粮就交卸齐了。
仓里斗斛一过,账册一勾,一粒不短,县里还得了上头一句褒奖。
消息传得快。霄山北县这回收粮交得最早,数目又足,邻县的人自然要来打听。
先来的是清河县的一个主簿,带了两个随从,坐了半日车,一路到各村转着看,进村就问:“你们这里家家都肯卖粮,是啥缘故?不担心余粮卖了,自家不够吃么?”
等被村民领到地里,看见成垄成片即将收的红薯,才明白了一半,回去便禀给了自家县令。
徐大人得了信,开始没当回事。
红薯的事,他本就没打算长瞒——当初没往上报,只因为种薯太少,想着先在自家县里铺开,等各处都种出了样子,再往上报才更有分量。
按他的盘算,等十一月红薯起了垄,手里握着实数,往上报才硬气。
可还没等他把这章程理出头绪,县衙的门槛就热闹了。
先是清河县的县令亲自来了一趟,带了两坛酒、一方砚,话说得极客气:“徐兄,咱们两个县的地挨着,土性都差不多。今年先匀我们几千斤种薯,明年加倍还。”
接着又来了两家的师爷:一个说自家县里备着荒地,只等明年开春的薯种;一个说愿出银子买,价钱好商量。
再往后,来的就不全是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