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制解除,裴映雪从归愁里窜出来,不可置信抵住虞绛的额心,“你真是不想活了吗?!那是灵识不是灵力!!没了就真没了!!”
识海仿佛被生生撕裂一般剧痛,虞绛紧紧闭着眼,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痛呼,额角冷汗滴落,“不这么做如何破阵?”
她偏开脸,视线恢复了一点清明,重重喘了口气,抓紧孟祈年的衣袖,嗓音在剧痛下有些嘶哑,“孟祈年,带我进去,快。”
孟祈年抱着她,御剑而起,穿过蓬羽岛外缭绕的仙雾,却登时愣住了。
——这座被世人称赞为凡世仙岛的桃园,此刻血流成河、遍地尸骸。
繁茂的灵草灵花上滴下鲜红的血,小路上铺满修士与灵兽的尸骸,负情树树冠遮天蔽日,可树上却不是果实,而是被恶意串入树梢的尸体。
虞绛呼吸一停。
她推开孟祈年,从青容上落下,蹲下身,翻过一具尸体。
“灵根和修为都不在了,像是被吸走了。”孟祈年哑声道,“两日前的事。”
虞绛没作声。
她翻过一具又一具陌生的尸骸,心越来越冷,直到走到一处,她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脚。
虞绛僵着脖子,低头,视线一寸一寸垂落,看清了地上那个东西。
那是一把剑——
由难得一见的天外陨铁所制成,剑身镶着华贵珠翠,剑柄被一只手死死抓着,只能依稀看出上面刻着两个隽秀的字——
佑茗。
佑茗剑是陆茗来最为宝贝的东西,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用,自从元婴期开了识海后便被他藏在识海中,从不曾脱身安置。
虞绛眼睫颤动,她缓缓蹲下身,手指在碰到那只手的一瞬间,心口传来无声又剧烈的痛。
这只手的主人被一堆尸体歪歪扭扭压在最下面,虞绛脑中一片空白,片刻后,她挪开那些人,看清了这张脸。
即使满脸血污,却不难看出这是张俊美的脸,青年身上的锦衣被鲜血染得看不清眼色,耳上带着一对青玉耳坠,唇色乌青,腰间还挂着一只破烂不堪的折扇。
他紧紧闭着眼,眉头皱紧成一团,侧脸一道伤痕深可见骨,怀中掉出不念城时虞绛给他的那枚玉符。
虞绛脑中突然走马灯一般闪过无数从前。
刚到长生界的陆茗来抓着她的衣袖跟在她身后哭、长大一些的陆茗来追着她叫娘亲、重逢后,青年站在她眼前,每一次眼睛发亮地叫她“师傅”。
——“师傅,我不会离开您的。”
一别经年,小小的孩童长成青年模样,却好像永远那样不知疲倦地追在她身后。
“……茗来,是师傅。”
虞绛颤着手,将这具尸体揽进怀里,温热的泪划下脸颊,落在陆茗来毫无知觉的脸上,周身灵力暴乱。
“孟祈年。”裴映雪声音紧绷,“动手封住她灵力。”
虞绛前一刻才抽了灵识破阵,灵力也用得七七八八,此刻又看到唯一的徒弟死在这里,情绪大动下走火入魔也说不准。
孟祈年僵着身体一步步走近,弯下腰,摸着虞绛的发顶,一只手揽住她的肩。
“不用。”虞绛声音嘶哑,眼中一片血红,“我不会入魔。”
喉间哽得发疼,她肩颈颤动,抱着怀里冰冷的躯体,掌心运起灵力,探入他识海和丹田。
……都没了。
和方才那些人一样,都被抽走了灵识与灵根。
她眼底一片冷寒,收拢手臂,站起时身体晃了一下。
孟祈年指尖泛白,视线停留在陆茗来脸上,他嘴唇有些发麻,顿顿地碰了下青年冰冷的脖颈,收回手。
追灵阵指引未变,那人就在这座蓬羽岛上。
虞绛声音冰冷却平静,“管他是前剑主还是飞升境,我要他死。”
化神期恐怖的威压充斥在这一方天地,降春冲天而起,将蓬羽岛四周千余里海面框进结界。
虞绛抱着怀里的人,脚步掠过一具具僵硬的尸体,一直走到岛主府门前。
那缕魔气自她掌心飞出,隐入其中。
——人在岛主府。
门被踢开的一瞬,燎原寒气蔓出。
这是奇怪又荒诞的一幕——
府外血流成河、尸骸满地,这座府里却积满了雪,纯净无暇。
渗人的寒意从脚底向上蜿蜒,虞绛僵着脖子,看到一片雪白之上男人的背影。
那男人不紧不慢偏过头,那张虞绛记忆中和善又儒雅的面相全然变了。
他视线一寸寸掠过,眼底满是冷漠,看人与看地上的雪都无差别,只是在瞧见虞绛脸上未干的泪痕时陡然起了几分兴致。
是陆仲羽的脸,可又不是陆仲羽。
孟祈年沉了脸,“你是谁?”
“陆仲羽”并未理会他,拍了拍肩上的雪,身形却转瞬消失在原地。
虞绛只觉得身后一冷,下一刻,她的肩被一股巨力抓住了——
一只冰凉的手。
那人按着她的肩,亲切唤道,“你来了,小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