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茉莉小学时最喜欢谈铮到学校门口接她。

谈铮有一副好皮囊，人生得高大帅气，哪怕是婚后也没有出现中年男人普遍会发生的发福和油腻。

他一如既往地帅气，如果不是手上戴着的戒指暴露他的已婚事实。

绝大多数人看到他的第一眼，都会把他当作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

那会茉莉不喜欢张茹花接送她，年轻时候的张茹花不像现在老来俏爱打扮。

明明三十出头的年纪，却总是穿一身土里土气的大红开衫，提着粗布黑色帆布袋，蹬一辆老旧的自行车。

相比较别的光鲜亮丽的父母，这让她很没面子。

她爸就不一样了，一辆黑色拉风的摩托车，戴着头盔，跟电影里天若有情的刘德华似的，总能轻易满足她的虚荣心。

谈茉莉记得有一次，大概是她四年级，跟同桌说着话，跟随着人流走出校门，还没看到谈铮，同桌拍她肩膀，示意她向一个方向看。

越过黑压压的脑袋，谈茉莉一眼看到家长等候区里，鹤立鸡群的谈铮。

“爸——”

她一声爸卡在喉咙里，因为她看见一个陌生女人抱了她爸一下，是很礼貌的拥抱，像电视剧里多年好友不见，表达激动和友好真城的拥抱。

但在谈茉莉看来，却让她小小的内心产生了极大的震动。

十岁的小姑娘早已懂得男女授受不亲，懂得男女之间相处有一条分明的界限。

那天，谈茉莉没有去叫她爸，她去了宋茸家里。

宋茸那会还小，才读小学一年级。

因为父母临时加班，宋茸一个人在家煮泡面吃。

“茉莉，你要不要吃，我把你那份一起做了？”

宋茸从认识谈茉莉起，就不曾叫过她姐姐，哪怕父母告诉她，这是礼貌。

可在宋茸心里，她们是朋友。

如果加上姐姐这个称呼，总让她觉得不得劲。

况且，谈茉莉动不动就哭，哪里像是一个姐姐。

那天，宋茸下了两个人的泡面，最后收拾碗和锅是谈茉莉。

谈茉莉在家哪干过这活啊，她依样画葫芦，学着张茹花平时干活的模样，先是在锅里放水，然后放了致死量的洗洁精，用钢丝球刷了刷，清水一冲就完事了。

锅沿边的泡泡都没冲干净，最后等谈茉莉走了，宋茸不放心，才又重新清了一遍。

当晚谈茉莉回家时，谈铮还问她，怎么放学去接她，没看到她人。

谈茉莉想到学校外面那一幕，抿抿唇说：“没看到，有东西丢宋茸家里，找她去了。”

谈铮便不再多说什么。

再后来，谈茉莉再次见到那个女人就是父母吵架闹离婚的时候。

谈铮带着那个女人来到家里，他问谈茉莉跟他还是跟张茹花。

那个女人是个很漂亮温柔的女人，身上气质非常矜贵，楼下那辆几百万的大G就是她的。

张茹花在一家超市打工，一个月工资不过两千多一点，如果跟了他妈，说不定以后学费都交不起，日子会过的非常艰辛。

不仅自己累，还会拖累张茹花。

可当她转头看向张茹花时，她看到那个平时总是说她这不是那不是，总是各种看不惯她的母亲，总动不动说她没用的人，眼里闪烁着害怕被人抛弃的情绪。

“跟我妈。”谈茉莉坚定地走到张茹花面前，挡住她对谈铮说了一句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话，“如果你确定不要我们了，以后也请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后来谈铮跟那个有钱的女人去了国外，临走前一天，男人去了谈茉莉的学校，让谈茉莉的班主任在上课时将她叫出来。

谈茉莉没出来，放学时她看到那个男人站在学校门口张望，似乎在找他。

她低着头，内心不断挣扎。

毕竟是亲生父亲，她怎么可能真的能断得干净。

可如果不断干净，她又怎么对得起自己这段时间因他抛弃自己，而产生的自责情绪和痛苦，又怎么对得起张茹花。

她没有理由说服自己，除非不可抗力。

她跟着同样穿蓝白校服的学生走在人群里，内心期待着谈铮看见她，强硬地叫住她，对她说些关切的话。

告诉她他依旧爱着她，不管他去哪里她还是他的女儿。

他不可能丢弃她。

可直到她走出校门，走进另一条巷子，谈铮还在张望。

他没看到她。

视线下移，她穿了校服。

她想起来，从前谈铮接她，抱怨过他们穿的一模一样的衣服，实在不好分辨。

于是，每次当谈铮说要来接她时，谈茉莉走出教室，总会脱下身上的校服，方便她爸找她。

可如果是她妈，她根本不会有要不要脱下校服的烦恼，因为无论她穿什么衣服，她妈都能精准地从人群里找到她。

身上蓝白条校服被她妈洗得发白，跟蓝天白云一样澄澈干净。

那一刻，她恍然大悟，他爱她，可张茹花更爱她。

她早已不期待被他找到。

“茉莉——”

谈茉莉回神。

宋茸端来一盘洗好的圣女果放她面前，一起放她面前的还有一大袋零食，谈茉莉扫了眼豁口，里面都是山楂辣条还有果冻之类的零嘴。

客厅没有空调，两人一人一床毛毯，一个老旧的取暖器对着两人烤，电视上播放着冰雪奇缘，艾莎因为伤害了妹妹安娜，一个人躲去了雪山。

“宋茸，以后我们老了，一起做邻居吧。”谈茉莉说，“如果我们都不结婚的话。”

临城最冷的日子过去，气温又恢复到十几度，出门只需要穿一件毛衣棉服便可。

冬青树的果实落了一地，环卫不厌其烦地打扫着，风一吹，又落了一地。

张茹花提着一袋子刚从超市买回的菜往家走，刚走至单元楼下，物业叫住她。

一般物业找她都没好事，因为前几次物业找她都不是什么好事。一次是说她那个月用水异常，水费高达500块钱，还有一次是说有邻居投诉她在家里放音乐太大声。

“怎么了？”张茹花扭头，一脸不耐烦。

“该交今天的物业费了。”

“哦。”张茹花不爱看微信业主群消息，小区里有一块小黑板也会更新通知，但张茹花很少关注，每次都需要人提醒。“我知道了。”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忽然想到什么。

“预交物业费能不能优惠减免？”

男人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位业主他记得，每年交物业费都是拖拖拉拉的，怎么突然积极了一回。

“在九月之前预交明年的可以立减50元。”

“预交一年减免50？”

“是。”男人说。

“那如果我——”

“妈——”

谈茉莉骑着电动车进来，一眼就看到她妈，张茹花向男人身后看去，张茹花低声说了句什么，脸上绽放出笑容。

向着谈茉莉走去，看到她车筐里的购物袋，刚想说点什么，谈茉莉拔下车钥匙，拎起那袋子东西走过来，见她妈也提着超市购物袋。

两人对上眼神都笑了起来。

因为家里鸡蛋没了，她们都买了鸡蛋。

“最近宋茸的咖啡馆生意怎么样？”电梯里，张茹花问她。

“就那样。”谈茉莉低着头看手机。

“你让宋茸有空多来家坐坐，问问她想吃什么菜，我改天去超市买点她爱吃的菜，你让她来家吃饭。

“她身边也没亲人了，就一个人吃饭多无聊，让她来家里吃，就多一双筷子的事，让她别有心里负担。”

“我说的话你听着没？”

这些天谈茉莉出门前，张茹花每每都要这么交代一遍。

谈茉莉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虽然张茹花以前就爱在谈茉莉面前念叨宋茸，但金两个月来频率越来越高。

“妈！”谈茉莉终于舍得从手机屏幕里抬头，”天天宋茸宋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宋茸才是你亲女儿。”

“我倒是希望！”张茹花拍了下她的脖子，“少低头，小心得颈椎病！”

—

这几天气温回升到二十度，天气暖和，谈茉莉休息，纪览约了她下午一块去看电影。

吃过饭，谈茉莉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张茹花今天休息，见她要出门，让她晚上回来顺便买点厕所除味剂回来，她就不出门了。

谈茉莉说了声好，拿上钥匙就要走。

张茹花又叫住她，啰嗦了几句。

这会快到和纪览约定的时间了，她敷衍地嗯嗯啊啊，视线突然定在张茹花的脸上。

“妈，您最近是不是在减肥？”

张茹花摸了摸脸颊：“看出来了？看来减肥有效果。”

“妈，您这个身高体重刚好，别再减了。”谈茉莉上下扫了张茹花女士一眼，她妈有点过分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