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珩一夜没睡好,下午就烧起来了。
高海拔最怕突然的感冒发烧,尤其是刚上来的游客。
但华珩这情况特殊——他是从更高海拔下来的,一时间吴琳也拿不准这算不算严重。
体温不到三十九,但华珩两边脸都是红的。
吴琳求助的看向周威,后者一言不发,脸黑得能上台唱《包青天》。
“...”
她悄无声息地开始放轻呼吸。
周威俯身,盯着床上的人看了片刻,问:“给林宇打电话了吗?”
“打了,在路上了。”
周威没什么耐心,等了没几分钟便开始摸兜里车钥匙。他怕医生来得太“快”,刚好赶上吃席。
林宇紧赶慢赶,赶在周老板下楼开车前,推开房间门,迎面遇见一只黑得发亮的坐山雕。
“…周哥?”
天地良心,他最近乖得能“汪汪”叫两声。
周威扫了眼他,微抬下巴,示意他麻利的滚过去看病人。
阿武等得焦心:“小鱼儿,你快过来看看,这人怎么突然烧起来了?”
这话问的。
是发烧又不是结婚,还要选个良辰吉日吗?
林宇想逗两句又不敢,踮着脚尖,小心地绕过“包青天”。
“有呕吐吗?”
“没吧。”吴琳也拿不准。
本来十二点是要退房的,华珩手机关机,座机也没接。她让阿武刷卡上来一看,好嘛,人红得发熟。
他们店里真不吃人肉。
“量体温了吗?多少度?”
“三十八度七。”
林宇和吴琳交流了几句基本情况,走到床边,视线下扫。
第一眼就惊着了。
“那么小,”他笑笑,思维跳脱,“长得还挺正。”
“...”
吴琳深吸一口气:“林医生,这个时候就别说这个了,先看看人碍不碍事!”
林宇回头,不期然撞上周威的眼神,瞬间人模人样。
他清清嗓子,拿出仪器:“测个血氧。”
林宇把血氧仪夹在华珩手指上,掏出听诊器听了听心率,又问了问病人昨天的饮食和睡眠。
“血氧98,心率正常,估摸是普通感冒。很可能是熬通宵之后,抵抗力太差,又吹了风,先吃个退烧的看看。”
阿武平日虽然跟华珩犯冲,但真当华珩躺在床上动不了了,他反而关心起来。
“不会烧成肺水肿,脑水肿吧?他可是研究生,辛辛苦苦上了十几年学,别成了傻子了。”
吴琳皱眉:“阿武。”
林医生原本想笑,瞅了眼阿武,又看见冒着冷气的周威:“。”
他咬着自己脸颊两侧,努力正经:“...暂时不往这方面考虑。”
“那,那他咋不醒啊?”
“你们没喊呀,”林宇深吸一口气,弯腰,冲着华珩耳边,响彻云霄,“大年初一——睡什么睡——起床拜年啦!!!”
“拜年”这两字像有人在华珩身上安的开关,整个人都是弹起来的。
阿武张大嘴巴:“我靠,医学奇迹!”
林宇用食指拨了下碎发,从胸前兜里拿出笔,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俯瞰这群没什么见识的人类。
他波澜不惊地问道:“上来几天了?”
装货。
吴琳不加掩饰的翻白眼。
没眼力劲儿的阿武还在抢答:“两天,不对,他是从拉萨下来的,一直都在高原。”
“拉萨来的?一个人?”林宇看周威,求证道,“真的假的?”
周威视线透过他头顶,没有反应。
那就是了。
林宇目光又放回躺在床上的华珩,上下打量:“倒真看不出来,皮肤还挺白。”
没人接他话。
林宇也不尴尬,一边写病历一边好奇。
“哎,我有个问题啊——”
吴琳警惕,谨慎不言,阿武凑着头看病历,热情真诚。
“你问你问。”
林宇神情真挚,看向华珩:“帅哥,你平时用什么牌子的防晒?”
华珩:“。”
妙手仁心的林医生最后是被一身武力的武莽夫给赶出去的。
“阿姨怎么没在屋里放个拖把!”阿武关上门,还在遗憾。
吴琳扯他袖子,把药放在床头柜,拖着人往外走。
“老大,我们去熬锅粥。”
周威“嗯”了声,没什么表情。
直到“咔哒”一声,房间门关上,屋里只剩“滚滚”作响的烧水壶。
华珩还是觉得热,腋下、呼吸、唇齿,甚至…都很热,不舒服。人恹恹的,都有点坐不住,又滚进床里,两只脚伸出被子外透气。
周威低头,那两只白的透粉却格外不听话的脚丫蹬在白色床单上,让人分不清谁白得更胜一筹。
“缩回去。”他敏捷出手,捏着脚踝扔回被里,徒留掌心滚烫。
华珩嘟囔:“热。”
“吃药。”他转身去倒热水,小孩儿烧糊涂了,下意识哼唧,娇的不行。周威脚步微顿,还是放缓了语气,声音低低,有种哄人的错觉,“药吃了就不热了。”
比病人还有病的神经病医生开了一把药,红的绿的黄的还有个大半片白的。
热水太烫,周威让阿武送了两个玻璃杯,倒半杯热水,将水在两个杯子间来回倒。
没了阿武的聒噪,房间静得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
周威咬了根烟却没点,眉头微皱,可能是有点烦,也像是不太耐心,盯着漂在空中的滚水雾像是在看仇人坟前的香火烟。
华珩缩进被子里,漂亮的眼睛也就这样盯着他看,不像清醒时那样收敛或掩盖,一边看还一边瞎琢磨:周威可真不是个耐心的人。
可偏偏不耐心的人却愿意做着这种需要耐心的琐碎小事。
真奇怪。
阿武倒不觉奇怪,他只觉鬼上身,非常不理解他大哥的做法。
房间里不是有矿泉水吗?
难道发烧也会传染?
烧一个傻两??
阿武神情恍惚地下楼,吴琳在楼梯口等他,满脸疲惫,心力交瘁。
“老大怎么说?”
“啊?”
吴琳嗓子都是哑的:“我让你问老大的事,老大怎么说的?”
“啊!!”阿武回神,开始结巴,“我、我忘了…”
吴琳闭上眼。
经济下行,蠢货成群。
.
华珩打小吃药就不行。
他都上高中了,吃纸包药还是要一片一片吞着吃。
为此,没少被他爸骂,甚至还被捏着嘴巴强倒过药,以至于他到现在都看不得网上喂小猫吃药片的视频。
但咽不下就是咽不下,灌也没用。
除非打死。
华珩一直可惜他爸不够心狠。
但后来他还是学会了一口闷一包的药,在离开亲妈和华然女士之后,在他真以为自己要死身旁却无一人的时候,在他所有自以为的“顿感”都消失之后,疼痛铺天盖地,蜂拥而至。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拉萨。
华珩坐起来,接过周威递来的纸包,拆开的方片纸,散发着苦味的五颜六色药。
“我一把就能吃完,”他笑,也不知道是在骗人还是哄自己,“我吃药很厉害的。”
周威看他,他太年轻了。
刚出象牙塔半年的小孩儿在十几岁就开始跑社会的老油条面前虽不能说是一眼看穿,但最多也是多套了条内裤。
周威伸手,指腹轻擦他嘴角,却擦不掉让他心里不舒服的那抹笑。
他不解,轻声问:“何必那么厉害?”
小孩儿,慢慢长。
病中多思,华珩觉得自己没处散的热气蹿遍全身,最后竟是要从眼眶里液化而出。
他没再说话,把药倒在掌间,一把闷进嘴里,大口喝水。
其实是可以咽下去的,但就是思绪乱飞,眼睛不听话黏在周威身上,少喝了一口水,胶囊卡在嗓子眼。他强行咽下,冲着周威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句俏皮话,喉间翻涌,紧闭嘴巴,却是螳臂当车,最后整包吐出。
周威弯腰,给他递水:“漱口水。”
华珩眼眶都是红的,热气太盛,朦胧间只能看见周威已染污秽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