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车男人自称霍应,玩摩托车的,是跟着车队骑到大理的;后座男孩何宇离,刚毕业,他和华珩一样,都是一个人来大理的。
不一样的是,何宇离没有年假。
是的,他没有年假。何宇离是自由职业者,不用上班。
华珩很克制地保有社交距离,没有寻问他生财门路。
难言羡慕。
何宇离低头喝水,不喜注视,不太自然。
霍应打个响指,吸引所有人注意。他想法跳脱,性子略显霸道。
“不限问题,但要讲真话。”霍应道,“反正我们都不认识,日后也未必会有相逢,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就有点膈应人了。”
这倒是,茫茫人海。
规则简单,周威不玩,华珩只能“舍命”。
毕竟工作大半年,他已初具社畜性能,明确知道社畜世界的法则——“钱难赚,屎难吃”。
如果尚未觉得钱很难赚,那多半未到成堆吃屎的时候。
对此,华珩适应良好,勉强提了点兴趣。
“谁先问。”
“都行。”霍应侧头,看向何宇离,“你问?”
有些人是看着e实则i,但鲜有人是看着i实则e,可i可e,比如华珩。
周威在长桌后切水果,忍不住笑了下。
而何宇离都不必说话,往那一站都能看出是正儿八经地i到人神共鉴。他手指内扣,掌心合紧,却不扭捏。
即使鲜少面对这样情景,他也只是微微颤了颤声音。
“霍应…”何宇离飞快抬眼,努力看着人眼睛说话,但当霍应与他对视时,自己却又不受控制地转移视线,他问,“霍应,是你真实的名字吗?”
“当然不是。”霍应笑,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只是最近有场比赛,我很想赢而已。”
谁会跟陌生人提真名?代号罢了。
他们圈里也没几个用真名的。
何宇离点点头,情绪看不出变化,只是嘴唇折着路灯的白光,经过夜风,微微起涟漪。
霍应莫名有些刺挠,像是做了亏心事般。
何宇离转头看华珩,还没出声,便被霍应唤回。
“哎—”
何宇离不看他。
“何宇离。”霍应喊他,连名带姓。
“啊。”何宇离慢半拍转过头,眼睛茫然。
霍应左手搭在自己后脖颈,捏了两下,问:“你的是真名吗?”
何宇离点头,乖得像只兔子。
霍应又问,不太相信:“年龄,学校,家乡都是真的?”
何宇离下意识想点头,又有种无由来的小生气,偏过头,数长桌上的杯子,片刻后,还是败给礼貌,小声答话。
“谁像你。”
怪有脾气。
霍应把玩手套,笑笑。
自己现在真是脾气好了。
何宇离跟着霍应待过半天,彼此略微熟悉,聊天问话却还难掩紧张,更别说对着华珩,犹豫间不知怎么开口。
华珩注意力都没在他们身上,天已经黑了,意味年假即将再少一天。
他隐隐有些说不出的不耐与焦虑,甚至开始后悔摆摊。
恰在此时,一盘水果落在桌面。
华珩顺着那双大手向上看,周威穿着短袖,身子半影在夜色,随意从桌上抽了两张纸,略微擦擦手,探他脖颈温度。
有点凉。
“穿着。”他取件外套,搭华珩肩膀,而后拎把椅子,坐他旁边,“玩到哪儿了?”
两人有不避嫌的亲昵,霍应挑眉。
华珩:“玩到——宇离问我,有什么遗憾事?”
何宇离强调:“最遗憾。”
周威挑眉,问得直接:“有吗?”
“有啊。”
虽稚嫩,但亦有年岁。时光若能溯流,回望间有不舍、不忍和不愿,怎能不遗憾。
但最遗憾——
华珩觉得是拒绝直博,是认识房伟,甚至是高考那张未得满分的数学卷子…但在当下,夜风微凉,四下俱静,心跳砰砰作响。他知,他都说不出口。
华珩看向周威,远远将目光聚焦在他身后几米处的路灯,有蛾在光下扑腾,恍惚间看到滚滚岁月长河中那对坐在路灯下的一老一小。
“最遗憾啊——”
他收回因过分聚焦而酸涩的目光,把手从周威掌心间抽离,不再看任何人。
“我十岁那年,我爷爷去世。他,生前呼吸道有点问题,平常睡觉都要垫高枕头。去世那个晚上,我爷爷还有气,但很微弱,我爸让我坐床上抱着他。我——“
“我害怕,不敢抱,最后我爸没办法只能拿两个高枕头垫靠在床头,让他倚着…再后来,就没了气。”
华珩不怕鬼神,但一直不愿回想。
他舔舔唇,第一次剖开早已结疤的地方:“我不知道他的去世跟我不抱他有没有关系,但应该是有的。”
“有个屁。”周威把他的手重握回掌间,冰凉一片,“你那时候多大?”
华珩麻痹重复:“十岁啊。”
这不扯犊子嘛。
周威一直都觉得这孩子心思重,果不其然,净爱瞎想。
他不以为意:“小孩儿。”
“不是,”华珩想把自己手抽回,但没成功,只能侧目看向周威,僵着手腕,“我那时候是故意的,我也不是害怕,我就是不想抱他。我就是——想让他死。”
四下安静,呼吸声都被刻意放轻。
霍应抬头看他,何宇离的凳子不受控制发出响声。
华珩哂笑,周威才是天真。
小孩儿怎么了?小孩儿才有世间最深的恶,无所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