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奈被金子的辉光刺了眼,赶紧揣在怀里,心想这安裴然花钱确实大手大脚,怪不得家里入不敷出:“奴家精通药理,不仅会熬药,还会制药丸。”
“什么药丸啊?”安裴然道,这厨娘长相实在普通,但举手投足却带着股媚意,声音更是娇滴滴的,不知不觉他就与她聊起天来。
“奴家会做十全大补丹,健体补肾的,老爷要不要?”苏奈瞄他一眼,这男人的心本也是香的,奈何纵-欲过度,一颗心被榨得干巴巴、冷僵僵,像木头一般,都快跳不动了。
果然是个风骚的。安裴然闻言目光闪躲,尴尬笑了笑。若是平日,他也许还能多调笑几句,最近实在有心无力了。
苏奈一手放在桌下偷拔一根尾巴毛,正准备给他搓个狐毛丸子骗点零花钱,头上铁簪突然弹跳一下,杨昭重重咳了一声,苏奈哎呦一声,只得恨恨把狐狸毛扔了,按着鬓边重新抬起头:“奴家开玩笑的。昨夜拿来这申屠神草还剩下许多,若能做成药丸,就不怕放坏了……”
今日她是带着任务来的。
安裴然不是清一仙宗的,留下也没用,苏奈便急着回渔村,虽说不用做饭,可俞鱼还等着她带她出去玩……明锦闻言,死死挽留,说姐妹二人好不容易见面,怎么也得住上一晚,于是打发走冯婆子,强留她过了夜。
红毛狐狸和野鸡精挤在客栈的一张小床上,忆起孙老爷亭台楼阁的大宅子,还有那些丫鬟,长吁短叹。
翌日天一亮,晨曦照进窗口。苏奈便打定主意:她虽不能留下当厨娘,但也不能白来一趟。她得帮帮二姊姊。
听苏奈念叨着药丸的好,安裴然淡然灌了口茶水,一会儿他还得出去采药:“药丸的药效不如新鲜的草药好,琴霜定要用最好的。”
“奴家不是这个意思,夫人每日的新鲜草药定是不能短缺了,可剩下的草药喝不完也是浪费,倒不如做成药丸卖给药铺。扶桑稀缺此药,只要有得用,就算是药丸也有人愿意千金购买……”
话没说完,安裴然便抬眼打量她,若有若无地笑道:“你才刚来,便与明姨娘关系这么好了?”
苏奈止了言语,瞥他一眼。
“方才的话是她教你说的吧?我安家官宦之家,虽说出了我这个不务正业的浪荡子,再不济,也不至于让姨娘去当垆卖酒,做商贾之事。”安裴然语气中暗含冷傲。
苏奈欲言又止,想起季先生同她讲过,士农工商,商排最末,连种地的凡人都看不起商人,更别说这安裴然是做官的出身。凡人的偏见,根深蒂固。看来二姊姊卖药丸的计划成不了了,若再坚持,只怕影响了感情……
“叫她在家好好养胎,陪着琴霜就行了。”安裴然有些恼怒,“整天想七想八,难道我短过她的用度?”
苏奈用手背擦擦汗:“老爷误会了,其实是奴家想要这些草药!”
“你想要?”安裴然意外。
“实不相瞒,奴家丈夫去得早,留下一个襁褓婴儿。奴家看着剩下的草药弃置可惜,想搓成丸子多挣点钱……便问明姨娘能不能便宜卖点给奴家。”苏奈可怜巴巴道,“明姨娘本来不肯,知道奴家精通药理,又同情奴家苦命,说可以不要钱送给奴家两把,等赚了钱,拿出来一半……买成鸡鸭鱼肉做给夫人补身子就是了!”
她脸颊泛红,眼泪在低垂的眼里打转,安裴然盯着她,表情微变,听得“襁褓婴儿”,他目光划过她鼓胀的胸前,又迅速转开,尴尬地摸了下额头,拂袖道:“就这些破草,我每日都能采一篓。你想要,随你拿去就是了,不必再上缴什么银钱。是我误会明锦了。”
“多谢老爷!”苏奈感激作揖,余光看见花窗外立着的明锦给她比了个拇指,低着头,差点压不住嘴角。
“大姐几岁成的婚,这么年轻就死了丈夫?”安裴然打量着苏奈,出于同情,还帮她揭开了砂锅盖子。
“奴家寡妇命,不似夫人和明姨娘运气这么好,遇到老爷这样的男人。”苏奈含糊不清地说,“老爷对夫人可真好,不离不弃,愿意千里迢迢来扶桑采药……”
“原配夫人,情分总是不一样的。”安裴然像是想到什么,打开了话匣子,“记得十几岁的时候,我在窗边读书,有一日,突然看见外头走过一个穿素衣的女子。她比我大五六岁,脸色很白,手脚修长,容貌朴素和婉,脸上没有笑,但不知为何,我一见她,就仿佛丢了魂一样。现她每天都从窗边过,我马上着人去问,原来琴霜是我祖父的一个丫鬟,正在给我祖父服丧。父亲说,老爷去了她面无表情才是对的,还算沉稳,若是廊中嬉笑,才该乱棍打出去。于是三年丧期过后,父亲就把她指给了我。”
“夫人看着,确实冷傲不好相处。”苏奈道。
“那只是看着而已。实则琴霜最是温柔贤惠。”安裴然道,“父母初始时不满我娶丫鬟为妻,但我从小叛逆,后来他们便不再提了;再后来我离家做修士,父母放弃了我,培养其他兄弟,琴霜还是跟在我身边,拖着病体陪我四处漂泊,毫无怨言。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和琴霜一起睡。只是琴霜身体弱,成婚第一年就病倒,这些年,越来越差……”
苏奈听着,这琴霜满打满算也就正常了一年,其他时候一直病着,这男人倒算得上深情,怪不得心是香的:“夫人一病这些年,要花许多钱罢?”
“都是身外之物,亏妻者,百财不入。”安裴然顿了顿,放低声音,“那年我带着琴霜离家,捉襟见肘,一天夜里突然梦见客栈外山脚下一处地方,醒来去挖开一看,挖到了金银,钱不仅没少还多了;还有我一开始修行,没有什么天赋,琴霜总是鼓励我,后来竟渐有感知,能使出些法术了。”
苏奈听得一凛:“还有这种事?老爷骗奴家的吧。”
“当然是真的。想必是老天开眼,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安裴然得意道,“家和则万事兴,善待妻子,自能神佛庇佑,古训,裴然深以为然。”
“既然这样,纳妾……奴家是说,老爷纳了明姨娘,难道不让夫人伤心?”苏奈也放轻了声音。
“琴霜劝我纳的。”
见苏奈意外,安裴然叹口气:“琴霜身体不好,常年无子,总是有愧……便说让我纳一房妾室,也好让我有后。从前也纳过些,都是些无福的。幸好明锦争气。”
苏奈嘴角抽搐一下,心一阵扑通扑通乱跳:“从前还有过其他的妾室?”
安裴然淡然道:“都是些无福又待不住的,放她们去了。”
“放?”
“修士颠沛流离,寻常女子图个安定,哪吃得了这种苦。不想待了,给些钱财,爱去哪里,爱改嫁谁,都随她们去了。”说到此处,安裴然露出个满足的笑,“等明锦生下孩子,我必不会亏待了她,安家的家财有她一大半。”
苏奈跟着笑,心中却隐隐不安。
……
等苏奈捣好药,已是下午。明锦在客栈檐下徘徊良久,等得急了。雨滴顺着屋檐连缀下落,一见苏奈出来,明锦立马迎上去:“亏你机灵!”
“二姊姊,我把这些拿去卖,你千万别再插手了,这男人说,等你生下孩子,要把家产分一半给你呢。”苏奈看一眼背上背着的一篓申屠灵草,向明锦告别,被明锦惊异地拽住双手,“你真的要走?”
“二姊姊,我在那渔村做厨娘,只有两天假。”苏奈从门缝看见冯婆子晃来晃去的影子,甩着手小声道,“安裴然不是清一仙宗的,我还得去清一仙宗找前世镜救大姊姊……”
“傻奈奈,那可是雷劫……大姊姊也是病急乱投医,就凭你一只山野小妖,就能找到,可别把你自己搭进去了!”明锦的手都因恐惧而凉了几分。
她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这样吧,我把信报给在人间认识的小妖,若有人能帮大姊姊,便是我们姊妹尽到心了。你留在这里,我看安裴然很喜欢你,我们姐妹就如在孙老爷家一样,一起过富贵日子!”
“留在这里?”红毛狐狸怔了怔,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已经知道前世镜在哪了,我得赶快回渔村去,再耽搁下去,那两人要走,俞鱼也得入海……还有大姊姊,大姊姊可等不了!二姊姊,你快报信!说不定等我找到前世镜,正好有了帮手……”
明锦见她去意已决,怅然失望,垂眼道:“你这一走,我到哪儿再去找个人绊住琴霜……”
“等我办完事,会回来找你的!二姊姊你可以用化形术敷衍他们。”苏奈提醒她,说着,拔下根尾巴毛放在明锦手里,“我们在孙家的时候,不是常用化形术应付孙老爷吗?”
“化形术……”明锦目光闪躲,有些尴尬,转着那根光泽闪烁的狐狸毛,对上苏奈的明亮的丹凤眼,“姊姊这些年惫懒,没有好好修炼。你长大了,修为早已越过我去。实话告诉你吧,昨天在客栈听你说话,我为何迟疑,因为你身上一点妖气也没有了,姊姊我一时都没认出来……”
时而作响的雷声、淅沥沥的雨帘,模糊了两人的对话,雨雾更令明锦姣好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只见她一对金耳铛闪烁着光芒。
明锦的话,让红毛狐狸微微张大嘴巴。明明上次山上见面,二姊姊修出妖丹,令她和苗姗姗羡慕不已。她怎么没注意到,自己的修为竟已超过了二姊姊?
难怪今日明锦的皮肤和毛发,看着没有以前那么光亮了……苏奈急得一把抓住了明锦的胳膊摇晃:“那你也快好好修炼呀!”
看苏奈一脸傻乎乎的样,明锦笑了笑,侧过脸道:“等着吧,等我攒完令后半生无忧的金库钱,就好好修炼……”
“还要攒多久?”苏奈抓着她急道,“以前皇宫,那地库陪葬品不是很多吗?”
“傻妹妹,在人间,吃穿用度何处不要钱?过这种丫鬟侍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服日子,你知道要花多少钱吗?过没有钱的日子,倒还不如死了去……哎,你这是干什么……”
苏奈从怀里取出安裴然方才给的金锭,塞到明锦手里,明锦急着推脱:“我怎能要你的钱?”“拿着吧,二姊姊。”苏奈心道,二姊姊离开孙家都是因为自己。这些,就当是赔她好了。
“二姊姊,等我卖药丸赚了钱,就送来给你,你一定要等我!”苏奈背着筐子跑进雨里,一回头,明锦还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她。
明锦手里攥着一锭金,远远看着苏奈窈窕的背影钻进冯婆子伞下,那又轻又小的纸伞如一片风中花瓣一样被苏奈顶了起来,伞下,她交领下的颈上,菩提花烙印光芒流转。不一会儿,苏奈转过伞,冲她挥挥手。
明锦也抬起手,怅然心想,大姊姊说得果然不错,没想到最有仙缘的,竟是这个最小的妹妹……
*
“不是说就说两句话吗,怎么去了这么久,竟一宿不回来,东家还以为你逃跑了!”冯婆子苦着脸追着苏奈,“就算是换东家,也得等到海神成婚才行。”
“这两天不是不用奴家做饭吗……难道俞鱼又哭闹了?”伞又小又破,苏奈一边走一边恶狠狠地擦去脸上的雨珠,十分心虚。她答应了俞鱼要每天带她出去玩,这是她二人间的秘密,俞鱼答应她不告诉别人。
俞鱼信任她,她却无故失约一夜。不知道俞鱼整夜等她不来,是怎样的心情。毕竟这几日对俞鱼来说很珍贵,是生命的倒数。
“昨夜脑壳子都快给她哭裂了,我决心一早就来寻你。”冯婆子道,“今夜俞桑就出嫁了……反正你赶快点回去吧!”
“催催催,奴家这不是回了吗!”苏奈翻个白眼,她才懒得顾忌一个小瞎子的心情,可步伐却越来越快,快得像飞起来一样。突然,苏奈发现四周几乎没了行人,摆在外面的酒旗摊车,被一只只手折起收回屋里,随后一扇扇门相继合拢。
商户关门闭户,很快街上便空荡起来。
“他们…为什么都关门了?”苏奈迟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