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府内,草木繁盛,高塔入云。
小厮急匆匆地奔入正厅,急不可耐地要向晋家家主禀告消息。
厅堂内,一位年轻男子打着哈欠走出来,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容貌俊俏,眼角眉梢间透着些恣意潇洒的气质。一袭纹绣白金色锦袍穿在他身上却有些混不吝的感觉,一条绛色珠玉抹额挽起乌黑的发,更添几分鲜亮。
晋辰挠了挠头,大咧咧地往太师椅上一坐,问小厮:“什么事啊,这么急?”
小厮向他行礼:“家主,管家有急事禀告,说碧落元君找到了!”
晋辰嗤笑道:“怎么可能?那些老头子说的话你也信,神仙嘛,就该是在庙里的,还能显灵啊?”
“不,”小厮忙说,“管家说,那姑娘和祠堂里挂的那幅画一模一样,是活的元君。”
“什么?”晋辰这下来了兴趣,一溜烟地爬起来,“快请来让我瞧瞧!”
小厮弯下腰,又说:“家主,元君此次是来求诊的。”
“哪有什么,你请进来就是了。”晋辰理了理头发,又说:“要是真的,我等会就去给老头子烧香。”
晋辰边走边想,这回总该是真的了吧。老管家那人寡言少语,从来不胡说八道的。再说了,晋家常年寻找元君转世的消息,鲜少有人知。
云遥城的百姓虽然供奉碧落元君,但泥塑的神像各个不同,很难描绘元君当年的真面目。但晋家则不同,晋家的先祖晋子寅却是真切地见过元君,甚至于有传言,说他们俩之间有些情分。
晋辰从小就听着元君的神话长大,讲她救人济世,祈雨化旱,是神女降凡。而晋子寅曾受过她的恩,元君也在晋家住了不少时日,结下情谊。元君得道飞升后,晋子寅感念了她一辈子,为她立庙塑身,百年来香火不断。
不过晋辰自己偷摸想,说不定老祖宗和元君之间还真有些什么,毕竟,晋子寅当年家财万贯,风流倜傥,还有一手绝妙的医术,倾慕他的女子能从西门排到东门去。
可晋子寅作为晋家家主,却终身不娶,也没有任何姬妾。
他也没有子嗣后代,嗣子也是从族里旁支过继来的。
晋辰慢悠悠地走到会客厅,见厅中一女子背对着他,一袭白衣,乌发披散,出尘如画中仙。
江琢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一张脸如水墨画勾勒出的素净清丽,眼角微微上挑,清雅似雨中芙蓉,却并不凄清。
那一刻,仿佛是祠堂那幅画中神女幻化而出。
晋辰有些愣怔,开口甚至有些结巴起来:“哇,还真一样啊。你……您别站着啊,快坐。”
江琢却不落座,而是对晋辰拱手行礼,道:“晋家主,在下江琢,冒昧前来求诊。既然家主肯见在下,可否请家主救一救我的……兄长,在下感激涕零。”
“诶诶,可别这样。要是让老头子知道我怠慢了你,祖坟都得气得冒青烟。有什么事,你直说就好了。晋家有祖训,但凡是元君您提的事,晋家都会倾全族之力满足。”晋辰忙说。
“家主您客气了,叫我江琢就好。至于元君一事,在下实不知情,您或许是认错人了,恕我不敢当。”江琢认真地说,“我兄长深中剧毒,昏迷不醒。若家主能医治好他,我们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涉及到病人的事,晋辰的脸色也渐渐严肃起来,他心知碧落元君的事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便立即答应了江琢,先去救治沉暄,以免耽误病情。
房门紧闭着,江琢站在门口,嗅到里面传出的一阵阵血腥味和药苦味。
晋辰带着人,正在里面为沉暄解毒。灯火通明,她只能隐约地瞧见里屋忙碌的影子。
下人恭敬地为江琢搬来椅子,奉上茶水瓜果。她却无心品尝,只抿了一口茶。
一个时辰之后,房门终于大开。
江琢立即起身,紧紧盯着走出来的晋辰,面色紧张。
晋辰为沉暄解毒,费了很大的劲,此刻眼神有些疲惫,额上也渗出汗珠。
“他没事了。”晋辰看到江琢,第一时间告诉她。
等江琢松口气,他又解释道:“他中的毒,是牵丝引,乃虞西的剧毒。此毒入体,可使人神志全无,犹如行尸走肉,三个月之内暴毙。不过幸好,他的毒素尚未侵入心脉,还有的救。只不过……”
“什么?”江琢的心刚放下去又提起来。
“毒素已侵入他的双腿,恐怕三个月之内,他是站不起来的。”
江琢呆愣在原地,浑身的血仿佛都冻住了。
“那……还能好吗?三个月之后,他就能站起来吗?”她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
晋辰摇摇头,略带怜悯地看着她,温声说:“这没有人能保证。不过你放心,我晋家会举全族之力治好他。”
江琢扶住旁边的栏杆,对晋辰躬身行礼:“此恩难忘,他日我二人无论如何必会报答。”
晋辰扶起她,轻轻摇头:“不,如今救他,才是我晋家对你的报答。”
沉暄醒来的时候,江琢不在身边。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还活着。
原来我还活着吗?
从那支毒箭射进他身体开始,他的意识就被慢慢剥离了身体。他像被关进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地牢,听不见,看不见,唯一能感觉到的是侵入骨髓的疼痛。
但他知道她在身边,她照顾着他,不离不弃。
她呢?怎么不在身边。
这么多日,照顾着他一个昏迷不醒的病人四处求医,让她受苦了。
他要去寻她。
沉暄慢慢地起身,试图挪动腿脚,却发现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他的心一下子像被泡进了冷水,冰凉彻骨。
听到响声,有药童过来服侍他,又有侍者去唤人来。
沉暄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素雅而陌生的房间,屋子里飘着药香,两个药童打扮的人要来扶他。
他心下煎熬,用手去按压瘫软的双腿,却更加惊痛地发现没有知觉。
晋府的药童看多了这种情况,却也觉得沉暄比寻常人发现自己瘫痪还是冷静得多,于是上前劝解:“公子,家主说,你的腿被毒素所扰,暂时是不能行走了。不过您放心,元君是我们晋府的贵客,我们会尽力救治您的。”
正说着,江琢从门外快步走进来。
见他终于醒了,她眼睛一亮。
“你醒了!怎么样,还难受吗?”
沉暄对着她一笑,还是寻常那样波澜不惊的样子:“我没事,你放心。”
只是他的余光扫过自己的双腿,眸中闪过一丝黯淡。
江琢的视线也移向他不能动的腿,流露出更多愧疚:“晋辰跟我说,治好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你别担心,我……”
沉暄安慰地朝她伸出手:“好,我相信你。”
馥郁的花树下,落花纷飞,柏树高耸,中庭的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草木气息,青石板上落满了碎花。微风吹起叶片,轻轻打了个旋儿。
江琢推着沉暄,在庭院中慢慢地走。
他的身子还不见得大好,距离她上任的时期也还有些日子,寻碧落盏也不急于一时,所以江琢决定陪着他在晋家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