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密布,阴沉沉的天刮起萧瑟的冷风。
赵伯安以长剑撑地,单膝跪地,浑身血迹斑斑。
他竭力抬头,随意抹了一把唇边的血痕。
以他为中心,悬浮在空中的黑色光线排列出繁复的形状,光线的颜色深黑如血,竟是连接着他手腕割开的伤口,源源不断地吸食血液。
这样逆天而行的禁术,本就要付出血腥的代价。
可是只有这种方法,才能永远地留住这个梦境。
赵伯安是个敏锐的人,从进入幻境的第七日起,他就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父母亲人表面上看上去和往常似乎没有任何区别,待他和煦如春风,可这一切美好得过了头。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很快发现父母妹妹的行动变得越来越迟缓,连眼神都愈发僵硬无神,仿佛是被人操控的丝线木偶,从手腕处生出黑色的纹路,一直连到脖颈,仿佛是自缢的绳索。
只有和他交流的时候,他们才会有一点鲜活的表现。赵伯安偷偷观察过,发现母亲只要一离开他的视线,就会停住行动,说是在屋里绣花,实则是呆呆坐在椅子上一整天,如石化的雕像一刻也不动弹。
慢慢的,亲人们能和他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少,脖颈上的黑绳越勒越紧,甚至他们身后的影子都开始淡化,直到出现站在赵伯安面前也能出现呆滞不动的情景。
而赵伯安自己,也慢慢变得虚弱起来,时不时咳血,头脑眩晕。
他花费了很多时间说服自己,亲人只是生病了,而当他找来医师的时候,却发现医师僵硬的笑容下,也缠着和他们一样的黑色纹路。
那一刻,赵伯安的心如坠深渊。
明明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忘掉,他的亲人早就死了,这只是一场看似真实的幻觉。
赵伯安开始查阅所有能查到的古书,禁书,费了数日,才在一本泛黄的古记里找到只字片语。
寥寥数语中,他艰难地拼凑起真相。
原来这只是忘尘桥制造出的幻象,目的就是为了在他沉迷幻觉之时,悄无声息地攥取他的性命。
他一开始是那么地沉迷,以至于忘尘桥都没有耗费太大的力气去维护这个梦境,才出现了纰漏。
只是可惜,一旦踏入这梦境,十之八九是再也出不去了。不过赵伯安没想过出去,他只是想要修补这个漏洞百出的梦境,至少……让亲人再陪他久一些。
他从禁书中找来一种秘术,以生血为引,饲养幻境中的假人,使他们能够维持生机,不至凋零。
只是幻境或许承受不了禁术的力量,有崩塌的风险。不过到那时,赵伯安一定会因此困死在梦境废墟中,终不得出。
不过,最差的结果也就是这样了。
赵伯安半跪在冰凉的地上,浑身微微颤抖,感受着不断失血的眩晕,任由阵法中黑光包裹他的视线。
这是第二次了。
上一次使用禁术之后平安无事,父母亲人也短暂恢复了生机。可是没过多久,他们脖颈上的勒痕又重新出现。
赵伯安无可奈何,只好故技重施。
可是这一次……
突然一声爆破声传来,赵伯安猛地吐出一口血,空中漂浮的血线被齐齐斩断。
天地间忽然地动山摇,河水倒流,房屋剧烈摇晃着,顷刻间倒塌,四周的一切顿时化作零碎的残片四散。
他以剑撑地艰难地站起来,刚蹒跚两步,就因力竭而摇摇晃晃地倒下。
空中突然闪现过一道金光,来自虚空的门在半空化出轮廓,下一刻,现出人影。
那白衣飘飘的男子在空中引手结印,手法利落,几下就破除了赵伯安动荡的阵法。
黑色血线在空中顿时化为乌有,地震停止了,河川也恢复了流动,只留下一片废墟。
赵伯安觉得浑身一松,吐出一口黑血,脑海瞬间清醒过来。
“江姐姐……”他望着江琢的方向,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私用禁术,胆子倒是大得很。”眼前的白衣男子冷冷地俯视着他,严厉的语气让他一瞬间不敢抬头。
江琢望着赵伯安浑身是血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扯了扯晏城的衣袖。
“师父,事已至此,既然他侥幸没死,不如留他一条命吧。”
晏城盯着赵伯安不语,眼神冷厉:“这阵法非常人可用,你是怎么启动的?”
赵伯安茫然地摇摇头,说:“我只是看了几页禁书,学会的……”
晏城的眼神从上到下将他扫了一遍,片刻后,才勉强承认:“倒是有几分根骨。”
晏城昂首,负手而立,道:“可惜了。”
江琢听着他的语气,站出来,微微一笑,说:“师父的确不轻易干涉他人生死,不过,若是师父您的徒弟,自然就不一样了。师父,您说是不是?”
晏城瞥了江琢一眼,不可置否。
江琢见他不反对,知此事十有八九能成,便对赵伯安颔首,促他道:“伯安,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向师父叩首见礼?”
赵伯安愣了一瞬之后,明白过来,忙抓住眼前的生机,下拜叩首道:“徒儿赵伯安,见过师父。”
晏城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江琢一眼,才向赵伯安颔首:“起来吧。”
宫中,御花园的梅花正是吐蕊的时候,浅红缀在枯褐枝桠之上,艳而不妖。微风掠过,暗香幽幽。
太液池中,梅枝簇拥着湖心亭,纥宝华披着狐裘,乌色的长发编成小辫,仍是一身异族的打扮,绛色宝石镶在耳坠,更显得明艳动人。
身后传来不急不徐的脚步声,纥宝华转过身去,见来人锦衣华袍,面如冠玉,唇边带着温和的微笑。
“公主。”沉昧见了礼。
纥宝华还了礼,不情不愿地说:“见过赵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