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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长夜将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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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乘车回修文馆,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声响。途经平康坊时,隐约听见坊内酒楼传来的笙歌笑语,那是李林甫一党的官员正在宴饮。欢声笑语穿透风雪传来,与张府死寂的暖阁、与河北道上无声倒毙的饿殍,构成了这个冬天最刺耳的复调。

回到馆中,崔淏面色凝重地迎上来:“大人,方才御史台有人来过。”

婉儿心头一紧:“何事?”

“说是奉李相爷之命,来‘了解’馆中近来文书收录情况。尤其问及,可有收录‘未经核实’的地方民情奏报或……‘私相传递’的文书。”崔淏压低声音,“学生按您之前的吩咐,只说馆中一切依规程办理,所有文书皆有来历可查。但他们似乎不太满意,说明日还要再来。”

婉儿点点头,面色平静:“知道了。你去将甲字库近三个月的入库目录重新整理一份,凡涉及河北、河东、陇右的条目,暂时移除。另做一份‘干净’的目录备用。”

崔淏怔了怔:“大人,这……”

“照做。”婉儿语气不容置疑,“从今日起,凡御史台、中书门下省来人调阅文书,一律由你接待。所有问询,皆答‘依制办理’,具体细节推说需我定夺。若他们要强入库房查阅,便说钥匙在我处,而我恰巧外出或正奉旨办差。”

“学生明白了。”崔淏深深一揖,眼中却有忧色,“只是如此推诿,恐非长久之计……”

“能拖一日,便是一日。”婉儿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去办吧。”

她独自走进密室。室内未点灯,只有雪光透过高窗映进来,一片清冷惨白。她在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张九龄那枚“守愚”印,置于案上。青灰色的石头在雪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守愚。守的是耿直之“愚”,还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愚”?

她展开《墨鉴》,却久久未能落笔。笔尖的墨在寒空中渐渐凝固。

最终,她只写下寥寥数行:

“开元二十年冬,岁暮。

九龄禁足将满月。其府萧索,唯存一棋枰,以棋子推演河北流民困局与朝廷应对之失。彼言:今上非受蒙蔽,乃择其所欲信之‘太平’。

御史台始叩修文馆门,问‘私相传递’文书事。

张相赠‘守愚’印,嘱记今日棋局之势,存于暗处。

此印此嘱,非为身后名,乃为真相不泯。

予今始悟:砥柱之倾,非仅一人去位。乃因整个庙堂机制,已开始排斥、消弭、遗忘那些不和谐的真相。九龄是第一个被标记的异音,但绝非最后一个。

长夜将至,而守夜者,需学会在黑暗中辨认方向,保存灯火。”

她写完,将笔搁下。墨迹在雪光中迅速干涸,变成一种沉郁的黑色。

密室门外,传来崔淏压低的声音:“大人,御史台的人又来了,说李相爷有令,今日必须调阅近半年所有涉及地方刑狱、赋税的文书目录……”

婉儿缓缓起身,将《墨鉴》合上,锁入暗格。

她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神情,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修文馆的走廊里灯火通明。远处传来御史台官员不耐烦的催促声,近处是馆吏们不安的低语。风雪敲打着窗棂,而更深的寒夜,正从权力的核心蔓延开来,一寸寸,蚕食着这个盛世赖以存续的、最后的真实。

长夜,就在这个冬天,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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