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崔淏迟疑,“来人语气……颇重。安节度似乎志在必得。”
“他志在必得是他的事。”婉儿目光冷了下来,“修文馆不是节度使府。”
然而安禄山的“志在必得”,在次日傍晚以更张扬的方式展现。
一队约五十人的范阳骑兵,护送着五辆满载的马车,径直停在了修文馆正门前。马蹄踏碎青石路上的余晖,甲胄铿锵。为首的军校翻身下马,声如洪钟:“安节度使感念昭容辛劳,特命末将等送来兵书、地志、农工杂技典籍共三百卷,补充馆藏!节度使说,此皆边镇搜寻所得,或有孤本,权当为朝廷文治尽忠!”
木箱被卸下,箱盖打开,露出码放整齐的新旧书卷。动静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萧炅从值房快步走出,看到这阵仗,脸色变幻。
婉儿来到馆门前,目光扫过那些书籍,又扫过铠甲鲜明的骑兵。阳光照在冷铁上,刺眼得很。
“安节度美意,妾身代馆阁谢过。”她声音平稳,“然馆藏收录,皆有规制程序。请将军将书籍暂存,待馆吏按册清点、勘验无误后,再行入库。”
军校咧嘴一笑,露出黄牙:“昭容放心!书都干净!末将等人就在此等候,昭容何时清点完,末将何时回营复命!”
这是要赖着不走了。
婉儿看着那些手按刀柄的范阳骑兵,看着越聚越多的百姓,心知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示威,安禄山要在长安众目睽睽之下,彰显他与修文馆的“亲密”,彰显他的势力已能直抵宫禁文华之地。
“既然如此,”她缓缓转身,“崔长史,带人清点。一册一页,仔细勘验。至于诸位将军,”她侧目,“馆阁狭小,甲胄之士不宜入内。就在门前歇息吧。奉茶。”
她走回馆内,背影挺直。萧炅跟上来,低声道:“昭容,安节度此举,逾矩了。是否要禀报李相……”
“你去禀报便是。”婉儿头也不回,“但记住,今日之事,长安百姓都看见了。李相若问起,就说安节度‘热心文教,举止豪迈’。”
萧炅噎住。
清点从日落持续到深夜。范阳骑兵钉子般守在门外,火把映得盔甲泛红。修文馆内灯火通明,馆吏们穿梭忙碌。崔淏虽年老,却坐镇指挥,条理分明。那些书籍确无问题,甚至多有善本。
子时,清点完毕。婉儿在入库册上用了印,交给那军校。军校大笑抱拳:“昭容严谨,末将佩服!定当回禀节度使!”
马蹄声轰然远去,没入宵禁的街道。
馆内重归寂静。婉儿独自立在庭院中,抬头望去,夜空如墨。远处麟德殿早已灯火阑珊,想必皇帝与贵妃,已安歇在芙蓉帐暖之中。
她白日里看见那盆被贵妃簪过、随后弃置廊下的紫牡丹。不过几个时辰,花瓣已萎蔫卷边,颜色却依旧浓艳得触目惊心。
倾城之色,终有凋时。
而在这凋谢到来之前,有些人已迫不及待地开始收割这虚假繁荣所滋养出的贪婪与恐惧。
她回到密室,展开《墨鉴》,墨迹简练如刀:
“天宝六载三月十六,帝为贵妃催牡丹早开,设宴麟德殿,赋诗赏赐无算。
同日,御史周子谅暴死大理寺狱。结案:急症。萧炅复职。
安禄山赠弓弰,邀宴燕然楼,拒。
翌日,安遣甲士五十,围馆赠书三百卷,示威于阙下。清点至夜,方退。
闻其辖地幽、渔阳、范阳三处,囤陈粮约十五万石,征铁匠,炉火不息。
东市货栈,藏盐铁、弩件。
一匹绿绡,价抵十户中人之产。
周子谅一命,抵不得牡丹一季早开。
盛世锦缎,污渍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