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桩事,也是最急迫的事,是为前线的将士,递上一把劈开迷雾的刀。
她彻夜未眠,就着孤灯,铺开了修文馆馆藏的河北地理图志、兵备档案,还有卫明当年冒死送回的三镇虚实录、关隘测绘图。以现代信息整合的思维,将零散的史料与情报,凝练成三份精准到极致的文档。
第一份,是《叛军南下进军路线预判》。她精准标注出安禄山最可能选择的三条南下路径,重点圈出了从范阳经博陵、巨鹿,直扑黎阳渡口,再取东都洛阳的核心路线——这正是历史上叛军主力的行军轨迹。她详细分析了每一处节点的地理优劣,预判了叛军的推进速度,以及唐军最可能被突破的防御薄弱点,甚至标注出了可以迟滞叛军的伏击地点。
第二份,是《中原关隘防御要点》。她摒弃了朝堂上“据守黄河天险”的空泛论调,精准指出了河阳桥、虎牢关、崤函古道这三处咽喉要地的防御核心,甚至标注出了每一处关隘可以依托的地形、可以坚壁清野的范围,以及守军兵力配置的最优方案,字字皆是能落地的实务,没有半句虚言。
第三份,是《河北郡县粮储分布实录》。她将河北各郡县的官仓位置、存粮数目、守备情况一一列明,指出了哪些郡县可以作为敌后坚守的据点,哪些粮储必须提前转移或焚毁,绝不能落入叛军手中,成为其南下的补给。
天快亮时,三份文档终于誊抄完毕。婉儿将其封入防水的油布囊中,指尖触到囊袋时,微微一顿。
她太清楚封常清的结局了。
历史上,这位盛唐名将在洛阳仓促募兵,面对十五万百战精锐,他麾下的市井子弟一触即溃,一败再败,最终失守东都。李隆基听信谗言,将这位战功赫赫的老将,腰斩于潼关之下。
她递出的这三份文档,或许改变不了他最终的命运,或许挡不住叛军南下的铁蹄,甚至可能在未来,成为她“通敌”的罪证。
但她还是要做。
不是为了政治投机,不是为了押注未来的帝王,而是出于最朴素的人道主义。哪怕这些文档能让封常清多守住虎牢关一日,能让洛阳周边的百姓多一分撤离的时间,能让少一个家庭在战火中家破人亡,这份努力,就有意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三短一长的叩门声。
是高力士。
这位侍奉了李隆基一生的老宦官,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他走进修文馆,看着满眼红丝、素衣未改的婉儿,没有半句寒暄,只沙哑着嗓子道:“陛下命封常清大将军即日赴洛阳募兵平叛,将军卯时便要离京。昭容若有什么要交代的,咱家还能递进去。”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朝堂的荒诞,知道陛下的昏聩,知道封常清此去,面对的是怎样一场必败的死战。他更知道,整个长安城里,唯有眼前这个女子,手里握着最真实的情报,最清醒的判断。
婉儿将油布囊郑重地交到高力士手中,指尖相触的瞬间,她能感受到老宦官掌心的冰凉与颤抖。
“有劳中官,务必将此物亲手交到封将军手中。”婉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告诉将军,叛军势大,皆为百战边兵,切不可急于求战。当以坚守关隘、迟滞叛军为要,洛阳城高池深,若能固守待援,便是首功。万不可为朝堂流言所迫,轻出死战。”
高力士深深看了她一眼,将油布囊贴身藏好,重重点头,转身没入了黎明前的风雪里。
送走高力士,天已大亮。十一月的寒日,从铅灰色的云层里勉强透出一点微光,照在修文馆空旷的庭院里。老银杏的枯枝在寒风中摇曳,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
远处传来了禁军调动的马蹄声,坊市里隐约有百姓的哭喊声,还有杨国忠府中传出来的、依旧喧嚣的丝竹声。
婉儿独立廊下,抬头望向那轮寒日。
它和千年前张若虚笔下的江月一样,照过贞观的盛世,照过武周的风云,照过开元的繁华,如今,也将照见即将到来的离乱与烽火。
她知道,八年安史之乱的大幕,已经彻底拉开。长安的霓裳羽衣终将碎作尘埃,盛唐的繁华即将化为焦土。
但她也知道,她埋下的火种还在,她守护的文脉还在,她手中的史笔还在。
哪怕身处滔天洪流之中,她也要做那个秉烛夜行的人,记录下这盛世的崩塌,守护住文明的微光,直到长夜散尽,黎明到来。
她转身走回直房,铺开那卷熟悉的《墨鉴》,蘸饱浓墨,笔锋落下,字字如铁,在素纸上留下了这场惊天巨变的第一笔记录: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安禄山反于范阳,十五万铁骑南下,河朔尽陷。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白乐天千年后一句诗,道尽此日之荒诞与悲凉。
华清宫内,陛下不信反,杨国忠幸其反,百官噤若寒蝉,老将扼腕病榻。百年盛世,竟糜烂至此。余预知此日,临事仍觉心寒。非为王朝倾覆,而为黎民将陷水火,为文脉将遭兵燹。
今日启最终预案,秘窟封典,散令火种,为华夏存一线文脉不绝。又草军防三策,托高力士递封常清将军。余明知其命数,仍勉力为之,非为逆天改命,只为尽人事,安本心。
史笔如灯,当照黑暗。余身在此局,纵知前路漫漫,长夜未央,亦当秉笔不辍,守此残灯。
愿江月仍在,文脉不绝。
愿烽火熄时,山河犹在,生民得安。
搁笔时,窗外的风雪,又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