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冻阅读

繁体版 简体版
果冻阅读 > 墨染盛唐 >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马踏碎芙蓉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马踏碎芙蓉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哐当” 一声,碎石砸在残砖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谁?!” 领头的胡兵瞬间警惕,调转马头,朝着声响的方向看去,一挥手,五名骑兵立刻朝着巷子冲了过去。

就是现在!

婉儿对着哑仆打了个手势,两人立刻从残墙后冲了出来。哑仆一把扶起地上的老郎中,婉儿蹲下身,对着吓得浑身发抖的老妇人低声道:“别出声!跟我们走!快!”

老妇人抬头,看见帷帽下婉儿那双冷静的眼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抱着孙子爬起来,跟着他们就往暗渠的方向跑。老郎中也反应过来,死死抱着药箱,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几人刚钻进坊墙下的排水暗渠,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胡兵暴怒的骂声 —— 他们发现被耍了,折返回来,却只看到了翻倒的牛车,人早已不见踪影。

暗渠里漆黑一片,只有婉儿手里火折子的一点微光。老郎中喘着粗气,对着婉儿深深一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多谢恩人救命之恩!敢问恩人高姓大名?”

婉儿摘下帷帽,对着他微微颔首:“孙郎中不必多礼,我是上官婉儿。”

老郎中瞬间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乱世里,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他的,竟然是那位名满天下的上官昭容。

“昭容…… 您…… 您怎么会在这里?”

“先不说这个。” 婉儿重新戴上帷帽,指了指暗渠深处,“这条渠直通修文馆后山,终南山有我们的人接应,我先送你们出城。叛军正在全城搜捕医者、工匠、文士,你们留在这里,迟早会被他们抓到洛阳去。”

孙郎中瞬间红了眼眶,再次躬身行礼:“昭容大恩,老夫没齿难忘!”

将孙郎中一家送到密道入口,交给提前等候在这里的、王忠嗣的旧部接应,婉儿没有停留,转身带着哑仆,再次折返进了长安城的夜色里。

这一夜,她们像两道幽灵,穿梭在长安一百零八坊的断壁残垣之间。

她们在国子监的残墙后,救下了躲在藏书阁夹层里的三名太学博士,他们怀里还抱着一捆捆抢救出来的儒家经典;她们在工部的废院里,找到了八名老工匠,他们是当年修建大明宫、兴庆宫的匠人,手里握着大唐最顶尖的建筑、机械技艺,叛军正全城搜捕他们,要押往洛阳为安禄山修建宫殿;她们在崇仁坊的死人堆里,救下了三个躲在尸体下、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公主,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四岁,父母都被叛军斩杀在了街心。

每一次救人,都伴随着极致的危险。

有一次,她们刚带着两名文士拐进曲巷,就迎面撞上了一队二十余人的叛军巡逻队,火把照得巷子里亮如白昼。退无可退之际,婉儿临危不乱,拉着众人躲进了旁边一户人家的枯井里,在井底躲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叛军走远,才敢爬出来,浑身都被井水浸得冰凉。

还有一次,哑仆为了掩护她和一群孤儿寡母,故意引开了追来的胡兵,被马蹄擦伤了胳膊,流了一路的血,却依旧咬着牙,把胡兵引到了相反的方向,最后靠着对坊巷的熟悉,才侥幸脱身。

婉儿看着他胳膊上的伤口,一边给他包扎,一边红了眼眶,哑仆却只是笑着摆手,对着她竖起大拇指,又指了指那些被救下的人,咿咿呀呀地比划着,意思是值得。

天快亮时,她们终于回到了修文馆。

一夜之间,她们一共救下了二十七人,其中五名文士、八名工匠、三名医者、六名孤儿寡母,还有五名不肯投降安禄山的低阶官员。所有人都通过终南山密道,被安全送出了长安城,交到了接应的人手中,送往了剑南、山南的安全之地。

关上隐蔽的石板,卸下满是泥灰的粗布襦裙,婉儿才感觉到浑身脱力,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下来。

一夜的高度紧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她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握了一夜短匕的手,僵硬得几乎伸不开。

哑仆端来一碗热水,递到她手里,眼里满是心疼。婉儿接过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才稍稍缓过神来。

她抬头,看向窗外。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长安城的火光,依旧没有熄灭。一夜之间,又不知道有多少人惨死在叛军的屠刀下,又有多少技艺、多少文脉,随着人命一同湮灭。

“老哥哥,” 婉儿看向哑仆,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今晚,我们还去。”

哑仆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了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婉儿站起身,走到案前,点燃了长明灯,铺开了《墨鉴》。她提起笔,蘸饱浓墨,将这一夜的所见所闻、所救之人,一字一句,尽数记录了下来。

她写孙郎中护着药箱不肯撒手的倔强,写太学博士抱着典籍宁死不肯投降的风骨,写老工匠们说 “技艺在人不在书,人活着,手艺就断不了” 的笃定,写那些失去亲人的孩子,眼里的恐惧与绝望。

最后,她在素帛的末尾,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七日,孙孝哲率叛军入长安,血洗宗室,屠戮坊市,曲江芙蓉园尽毁,马踏碎盛世繁华。

世人皆谓乱世之中,明哲保身为上。然余以为,人命大于天,文脉在于人,而非在于书。医者、工匠、文士,皆为文明火种,纵身处绝境,亦不能弃之不顾。

一夜奔走,救二十七人于虎口,数次濒险,终得周全。余知此去,危机四伏,甚至可能万劫不复。然,见死不救,余心难安。

铁蹄可踏碎芙蓉园,可焚毁宫阙,可屠戮人命,却踏不灭人心底的善,斩不断文明传承的根。

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还有一支笔在写,这世间的光,就永远不会熄灭。

搁笔时,窗外的朝阳,正从硝烟弥漫的东方,缓缓升起。

新的一天来了,而长安城的劫难,还远没有结束。

婉儿放下笔,看向窗外,握紧了手里的短匕。今晚,她还要再入坊巷,去救更多的人,去守住更多的火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