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被叛军掳走、宁死不屈的梨园弟子,为了掩护乡亲逃难、引开叛军而死的樵夫,守着战死丈夫的牌位、不肯投降叛军的妇人,在战火里背着瘫痪的母亲千里逃难的少年……
一个个被正史忽略的名字,一个个鲜活的、带着血与泪的故事,在残灯之下,被一笔一划地记录了下来。
中途婉儿歇了三次,喝了两口温水,缓过头晕气短的劲儿,便又让众人继续。李默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数次劝她歇息,都被她摇着头拒绝了。
“我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守多久,还能写多久。” 婉儿看着案上渐渐堆高的书稿,轻声道,“这些故事,现在不记下来,以后就再也没人知道了。人活一辈子,总得给后世留点什么。”
就在这时,望风的哑仆突然撞开房门,嘴里发出急促的咿呀声,手里不停比划着,指向大门的方向,一队叛军巡逻兵,正朝着修文馆的方向走来,已经到了巷口!
直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脸色煞白。吴兢老史官一把抱起案上的《天宝乱离记》书稿,死死护在怀里,颤声道:“昭容!您快从密道走!我们来挡住他们!大不了就是一死,绝不能让他们把书稿抢走!”
“都别慌。” 婉儿的声音依旧平静,她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站得笔直,“老吴,把书稿放进秘窟的暗格里,李默,把院里的荒草再弄乱些,装作久无人居的样子。其他人,都躲进秘窟,没有我的信号,绝不要出来。”
“那您呢?” 李默急声道,“您跟我们一起躲起来!您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我要是躲了,他们必然会搜遍整个修文馆,反而会暴露秘窟。” 婉儿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依旧坚定,“我在这里守着,放心,我有办法应付。”
众人没有再多说,他们知道此刻没有时间犹豫。吴兢抱着书稿,带着众人迅速躲进了地下秘窟,李默也快速将院内布置成了废弃的样子,随即也躲了起来。
整个修文馆,只剩下婉儿和哑仆两个人。
“哐当” 一声,修文馆的大门被叛军一脚踹开。
十余名手持长刀的胡兵闯了进来,为首的将领一脸凶相,长刀指着婉儿,厉声喝问:“你是什么人?竟敢独自待在这里?是不是私藏官军,给灵武的逆朝廷传消息?”
哑仆立刻挡在婉儿身前,手里紧紧攥着柴刀,满眼警惕。婉儿轻轻拉开他,扶着身侧的廊柱,稳住了有些发颤的身子,神色平静地看着那名将领,用流利的突厥语开口,声音带着老人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我是这里的守馆老妇,丈夫早逝,无儿无女,半截身子入了土,只能守着这满屋子的破书度日。将军也看到了,这里除了没用的书卷,什么都没有,哪有什么官军,什么消息。”
那名将领听到她一口流利的突厥语,愣了一下,看着她满头华发、步履蹒跚的老态,神色稍缓,却依旧不肯放松,挥手示意手下搜馆。胡兵们四散开来,踹开一间间房门,翻箱倒柜,却只看到满地的荒草、散落的普通书卷,和落满灰尘的桌椅,没有半分金银,没有半分兵器,更没有他们要找的官军。
搜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搜到的胡兵,渐渐没了耐心。为首的将领看着满屋子的书卷,骂了一句 “没用的破烂”,又狠狠瞪了婉儿一眼,见她始终扶着廊柱,连站都站不太稳,实在不像能私通官军的样子,最终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直到叛军的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巷口,婉儿才长长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身子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幸好哑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她打开秘窟的入口,众人纷纷走了出来,看到婉儿安然无恙,都喜极而泣。吴兢抱着完好无损的书稿,对着婉儿深深一揖,哽咽道:“昭容大恩,我等没齿难忘!若非您,这书稿,我们所有人,都保不住了!”
婉儿扶着哑仆的胳膊,缓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看着众人,又看了看案上那叠厚厚的《天宝乱离记》书稿,轻声道:“该谢的,是你们。是你们,让这些被遗忘的人,在历史上留下了痕迹。”
此时,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新的一天来了,东方的天际,透出了一丝微弱的晨光,穿透了长安城上空的硝烟与黑暗。
崔伍从灵武带回了捷报,李光弼率军在河北大败叛军,收复了七座县城;郭子仪率军出井陉,连败叛军,河北诸郡纷纷归降。
消息传开,修文馆内一片欢腾。
而婉儿,在众人的欢腾声中,重新坐回了圈椅里,点燃了那盏长明的残灯。
她铺开素笺,让李默执笔,自己口述,一字一句,在《墨鉴》里写下了这半年的风雨:
至德元载秋冬,肃宗立灵武,以郭子仪、李光弼为帅,整军平叛,河北诸郡响应,平叛之事,终见曙光。
余八十六岁,身已老,目已昏,居长安叛军腹地,以终南密道为线,传城内实情于灵武、河北。无他能,唯守史官本分,不虚美,不隐恶,录乱世真相,传黎民疾苦。
又收史馆幸存老吏,编《天宝乱离记》,录乱世之中,百姓之苦难,匹夫之风骨,小人物之生死悲欢。正史不录者,我录之;帝王不恤者,我记之。史笔当照万民,而非只照君王;史书当记苍生,而非只记将相。
长安城内,叛军残暴,百姓日夜盼王师,虽处黑暗之中,而民心未死,风骨未绝。
残灯一盏,照兴亡更迭,照人间悲欢。长夜虽漫,而灯不熄,笔不停,便总有天明之时。
口述完毕,李默落下最后一笔,晨光穿过窗棂,落在案上的书稿上,落在那盏依旧燃着的残灯上。
灯花爆开,微光摇曳,却始终不曾熄灭。
就像这乱世里,从未断绝的文脉,从未消散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