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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孤城待春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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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德二载(公元 757 年)二月,关中的春风裹着潼关方向的战鼓声,吹进了被叛军围困的长安城。

仲春本该是曲江流饮、杏园探花的时节,可如今的长安,只剩一片肃杀。郭子仪率军渡黄河,收复河东、冯翊,兵锋直逼潼关,长安西侧的扶风、武功尽数被官军收复,叛军的统治范围,被压缩到了长安内外不足百里的地界。

困守孤城的叛军愈发疯狂。为了支撑前线战事,孙孝哲在城内加征了数倍的赋税,坊市之中,但凡家中有余粮、余财的百姓,皆被叛军以 “私通官军” 的罪名抄家劫掠,稍有反抗便当街斩杀。街面上的尸骸无人收殓,被野狗啃食,曾经万国来朝的帝都,如今已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修文馆的地下直房里,炭火早已撤了,只留了一个小小的暖炉,供八十六岁的婉儿暖手。她的身体愈发衰弱了,春日的风寒依旧能让她咳上半日,坐得久了便会头晕气短,视力也衰退得厉害,只能勉强看清眼前人的轮廓,唯有听力和脑子,依旧清明得很。

卫明派来的四名护卫,日夜守在修文馆内外,一面防范叛军闯入,一面靠着终南山密道,源源不断地把城外的消息送进来。每日清晨,婉儿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李默凑在她耳边,念一遍前线的战报,听着官军一步步逼近长安,她苍老的脸上,总会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这日午后,密道入口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潜伏在叛军营地的线人老周,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他本是原京兆府的府吏,叛军入城后假意投降,潜伏在孙孝哲麾下,是婉儿在叛军内部最核心的眼线。

李默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老周,崔伍瞬间按住了腰间的佩刀,护在了婉儿身前。婉儿扶着暖炉,慢慢坐直了身子,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别慌,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老周喘着粗气,咳了两口血,急声道:“昭容!叛军…… 叛军要焚城!孙孝哲下了令,若是官军再逼近,守不住长安,撤离前要把整个长安城烧了!宫阙、百司廨宇、坊市民居,全都要烧!连秘书省、史馆的库房,都在焚毁名单上!他们已经在各处衙署、宫城堆放柴草火油了,就等撤军的命令一下,立刻点火!”

这话一出,满室瞬间死寂。

李默手里的水杯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吴兢老史官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崔伍和四名护卫瞬间变了脸色,手都按在了佩刀上。

婉儿扶着暖炉的手,猛地收紧,枯瘦的指节瞬间青白。

她太清楚这场焚城之祸的后果了。

在她读过的史书里,安史之乱中,长安两次陷落,叛军撤离前纵火焚烧,宫室焚毁大半,百司档案十不存一,贞观到开元年间的无数实录、典籍、政令、户籍档案,尽数湮灭在火海之中。后世读史者,只能从残存的零星记录里,拼凑那个盛世的模样,无数的历史细节,就此永远消失在了火光里。

那是华夏文明不可挽回的损失。

她穿越而来,守了修文馆五十多年,护了一辈子的典籍文脉,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场浩劫,在她眼前重演。

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婉儿弯着腰,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李默连忙上前给她顺气,好半天,她才缓过来,抬起头,浑浊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不容置疑的决断。

“慌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得住全场的力量,“火还没烧起来,就还有机会。崔伍,拿舆图来。”

崔伍连忙取来长安坊巷舆图,铺在案上,李默举着灯,凑在舆图前,给婉儿指着各处位置。

婉儿闭着眼,脑子里清晰地浮现出长安城的每一处布局 —— 哪里是宫城核心,哪里是百司衙署,哪里藏着最核心的档案典籍,哪里是叛军最可能纵火的节点,五十年的长安生涯,这座城的一砖一瓦,都刻在她的脑子里。

“两件事,立刻去办。” 婉儿睁开眼,一字一句地下令,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第一件,立刻写密信,走终南山最快的密道,送往凤翔郭子仪将军大营,务必亲手交到卫明手里,让他第一时间呈给郭将军。”

她顿了顿,口述密信内容,每一个字都精准有力:“叛军已定下焚城之计,撤离前将焚毁长安宫阙、百司廨宇、典籍库房,柴草火油已备。长安为大唐根基,百年文脉所聚,一旦焚毁,不可复建。恳请郭将军加速进军,牵制叛军主力,护长安城池与文脉周全,婉儿与满城百姓,翘首以盼王师。”

“第二件,” 婉儿的手指,落在了舆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立刻联络三路人马:一路,联络城内忠于李唐的旧臣、宗室,他们大多藏在坊巷的密室里,崔伍你亲自去,拿着我的信物,告诉他们,不是躲起来就能活命,长安烧了,谁都活不下去;二路,联络东西两市的市井侠士、屠户、车夫,还有那些受过我们恩惠的百姓,他们熟悉坊巷,身手矫健,是最可靠的人手;三路,联络秘书省、史馆、户部、吏部幸存的老吏,他们最清楚库房里哪些档案最珍贵,哪些位置最容易被纵火。”

她的思路异常清晰,完全是现代防灾预案的分级管控逻辑:“把所有人手分成十二队,对应长安十二坊,每一队都要提前备好沙土、水缸、湿麻布,重点守住秘书省、史馆、吏部、户部、兵部的档案库房,还有大明宫的藏书殿、兴庆宫的实录库。这些地方,是重中之重,就算拼了命,也要护住。其余宫阙、民居,分派人手巡查,一旦起火,立刻扑救,能保多少是多少。”

众人看着舆图上被婉儿一一标注出来的重点区域,看着她哪怕病体缠身,依旧条理分明的部署,原本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他们都清楚,这位八十六岁的老昭容,不是在护李唐的宫阙,是在护着这座城的根,护着华夏的文脉。

“大人,叛军巡逻查得极严,我们在坊巷里搬运沙土水缸,很容易被发现啊!” 一名护卫急声道。

“就说是修缮房屋,防漏雨。” 婉儿淡淡道,“春日多雨,百姓修缮房屋,合情合理。叛军只在意金银粮草,不会在意这些沙土水缸。记住,分散行动,不要扎堆,一队只管一坊,互不交叉,就算一队暴露,也不会牵连其他人。”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化整为零,隐蔽行动,最大程度降低被叛军发现的风险。

命令一下,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李默执笔写好密信,用蜡丸封好,交给最熟悉山路的信使,连夜从终南山密道赶往凤翔;崔伍带着信物,趁着夜色,潜入坊巷深处,联络藏匿的旧臣与侠士;吴兢带着史馆的老吏,连夜整理出各衙署最核心的档案库房位置,标注出最易起火的薄弱点;卫明留下的四名护卫,则分成两队,日夜在坊巷间巡查,传递消息,掩护众人的行动。

婉儿坐在修文馆的直房里,整整三日三夜,几乎没有合眼。每一队的进展,每一处的部署,都有人连夜报给她,她靠着惊人的记忆力,把每一处的情况都记得清清楚楚,哪里人手不足,哪里需要调整,哪里有被叛军发现的风险,她都第一时间给出应对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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