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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王师入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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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德二载(公元 757 年)九月,关中的秋风卷着渭水的寒意,吹过长安城西的旷野。

自郭子仪率十五万大军自凤翔出师,连克扶风、武功,兵锋直逼长安以来,叛军与唐军的对峙已到了最凶险的临界点。守将安守忠、李归仁深知长安无险可守,唯有城外决战方能挡住唐军步伐,遂尽起城中十万叛军主力,西出长安,在香积寺左近摆下了决战大阵 —— 叛军背靠香积寺北麓,左临沣水天险,右据高原深谷,将最精锐的曳落河精骑布于阵前,一字长蛇阵横亘十里,旌旗遮天,杀气直冲云霄。

这是安史之乱爆发以来,长安城下最关键的一场决战。胜,则两京光复有期;败,则凤翔不保,蜀地震动,平叛大业将再无翻身之机。

九月二十七日,辰时刚过,唐军大阵缓缓推进至香积寺南。郭子仪一身戎装,立马中军高地,目光扫过叛军阵势,手中令旗猛然挥下,沉声喝令:“列阵!前军迎敌!”

十五万唐军应声而动,中军以朔方军主力为核心,左军由王思礼统领,右军由仆固怀恩统领,回纥叶护亲率四千回纥精骑居于阵后,作为决胜的奇兵。而先锋阵前,一骑银甲白马格外醒目,正是卫明。他手中横刀染血,身后是数百名从剑南一路追随而来的锐士,目光死死盯着对面叛军阵中飞扬的旗帜,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长安城里,有他敬若亲母的先生,有他守了半生的文脉火种,有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家国。今日这一战,唯有死战,无有退路。

战鼓擂响的瞬间,天地间只剩下震耳欲聋的杀伐声。

叛军阵中,李归仁率先率万余曳落河精骑冲阵。这些来自同罗、奚部的百战骑兵,是叛军中最凶悍的战力,马蹄踏得大地震颤,箭雨如蝗般泼向唐军先锋阵。卫明横刀立马,厉声喝令:“举盾!结阵!”

盾牌手瞬间结成铁壁,箭雨撞在盾面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待叛军骑兵冲至三十步内,卫明手中横刀向前一指,身后的长槊手齐齐前刺,寒芒如林,瞬间刺穿了冲在最前的战马与骑兵。惨叫声此起彼伏,叛军第一波冲阵被硬生生挡了下来。

卫明抓住叛军阵型散乱的瞬间,振臂高呼:“杀!” 一马当先冲入叛军阵中,横刀翻飞,血光四溅。身后锐士紧随其后,如一把尖刀,狠狠凿进了叛军先锋阵。两军前锋瞬间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里,不断有士兵惨叫着坠马,鲜血浸透了脚下的黄土,连秋风里都裹满了浓重的血腥气。

半个时辰的死战,李归仁的先锋骑兵被生生击退。卫明率部趁势追击,眼看就要冲垮叛军前阵,却听叛军阵中号角长鸣,安守忠早已布好的伏兵从两侧山谷中杀出,十万叛军主力全线压上,如潮水般涌向唐军。

战局瞬间逆转。

唐军先锋追击过深,被叛军主力合围,卫明身中数箭,铠甲被鲜血浸透,依旧率部死战,可身边的士兵却越来越少。前军溃败的势头如潮水般蔓延,叛军骑兵直冲唐军中军,原本严整的唐军阵型开始松动,士兵们节节后退,中军帅旗之下,甚至出现了逃兵。

“将军!中军快顶不住了!” 亲卫扯着嗓子对着郭子仪嘶吼,声音里满是绝望。

郭子仪面沉如水,手中长枪猛然往地上一戳,厉声喝道:“今日之战,有进无退!敢退一步者,斩!” 他翻身上马,亲自率亲卫冲至阵前,长枪挑落一名冲至近前的叛军骑兵,用自己的身躯,死死钉住了摇摇欲坠的中军阵线。

主帅身先士卒,原本溃散的唐军士兵瞬间红了眼,纷纷转身死战,后退的脚步硬生生停了下来。两军在香积寺下的旷野上,陷入了最惨烈的拉锯战,从辰时杀到午时,又从午时杀到未时,旷野上尸骸遍地,沣水的支流都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可双方依旧死死咬在一起,谁也不肯后退半步。

这是意志的对决,也是国运的豪赌。

就在两军鏖战至最胶着的时刻,郭子仪猛然看向阵后的仆固怀恩与回纥叶护,手中令旗狠狠挥下,这是他预留了整整半日的决胜信号。

早已按捺不住的回纥骑兵,瞬间动了。

仆固怀恩率四千回纥精骑,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沿着沣水河谷,绕到了叛军大阵的侧后方。安守忠将所有精锐都放在了正面,阵后只留了数千老弱守军,哪里挡得住回纥骑兵的冲击?马蹄踏破了叛军的后阵,刀光起处,叛军守军瞬间溃散。

与此同时,回纥骑兵分兵一支,直冲叛军阵前的曳落河精骑侧翼。这些号称天下无敌的草原骑兵,在回纥精骑面前,竟毫无还手之力。回纥骑兵自幼长于马背,骑射之术远胜同罗、奚部,一个冲锋便凿穿了曳落河的阵型,斩将夺旗,叛军最精锐的骑兵瞬间大乱。

腹背受敌的叛军,终于撑不住了。

安守忠看着后阵溃散,侧翼被破,中军士兵开始疯狂逃窜,知道大势已去,厉声喝令稳住阵型,却根本拦不住如潮水般退去的溃兵。郭子仪抓住战机,手中令旗再挥,唐军全线反击,十五万大军如开闸的洪水,朝着叛军大阵碾压过去。

“杀!收复长安!”

喊杀声震彻天地,卫明率残部从叛军阵中突围而出,与主力汇合后,再次一马当先,朝着溃逃的叛军追去。叛军丢盔弃甲,一路向东狂奔,唐军紧追不舍,从香积寺一直追杀到长安城西的春明门,数十里的路上,全是叛军丢弃的军械、旗帜与尸骸。

这场从辰时打到酉时的决战,最终以唐军的全胜告终。

香积寺一战,唐军斩首六万级,叛军填沟堑而死者不计其数,安守忠、李归仁率残部连夜逃回长安,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便知道长安再也守不住了。当夜三更,孙孝哲、安守忠、严庄等人率叛军残部,尽数弃城东逃,临走前,他们终究还是没放过这座占据了一年零三个月的帝都,大明宫、兴庆宫、太极宫多处殿宇被纵火焚烧,皇城内的百司廨宇也大半被点燃,冲天的火光染红了整个夜空,烧了整整一夜。

天光大亮时,火虽渐熄,可长安的天空,依旧被浓烟裹着。朱雀大街上,叛军残部早已逃散,只留下满地狼藉、焦黑的断壁,还有被烧得只剩骨架的宫阙残垣。

辰时三刻,唐军先锋的马蹄声,终于踏响了长安的朱雀大街。

为首的年轻将领一身银甲,披风被风扬起,腰间佩刀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正是卫明。他奉郭子仪将令,率先锋军入城安抚百姓、肃清残敌,马缰勒得死紧,目光越过重重坊巷,直直望向皇城东南角的修文馆方向,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胸膛。

一年零三个月。

他在凤翔等了三百多个日夜,在前线拼了三百多个日夜,终于,回来了。

紧随其后的,是郭子仪的中军主力。唐军队伍整肃,甲胄鲜明,秋毫无犯,沿着朱雀大街缓缓入城。沿街的坊门一扇扇打开,起初只有几个胆子大的百姓探出头来,看清了唐军的旗帜,看清了那面写着 “郭” 字的帅旗,瞬间爆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哭喊。

“王师!是王师回来了!”

一声喊,炸开了整座长安城积压了一年多的绝望与悲喜。

百姓们从断壁残垣里涌出来,从藏身的地窖里爬出来,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跪在地上对着唐军的旗帜连连叩首,额头磕在满是血污与焦土的青石板上,哭得浑身颤抖;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一边哭一边笑,往士兵手里塞着自己仅有的半块麦饼;半大的孩童举着烧焦的树枝,跟在队伍后面跑着、喊着,眼里是重见天日的光。

哭声与欢呼声交织在一起,顺着朱雀大街蔓延开来,响彻了整座长安城,震得焦黑的坊墙都在微微发颤。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等过了无数个被屠戮与劫掠填满的日夜,等过了无数个在火光与哭嚎里无眠的夜晚,终于等来了王师归来,等来了长安光复。

而皇城东南角的修文馆门前,两扇紧闭了一年多的厚重木门,在此时,缓缓向内打开了。

婉儿站在门内,一身素色襦裙,满头华发用一支木簪简简单单绾着,八十六岁的身躯早已不复当年的挺拔,脊背微微佝偻,可站在那里,依旧像一株历经风雨却始终不倒的青松。她的身边,是始终不离不弃的哑仆,是两个幸存的老吏,还有卫明留下的四名护卫,所有人都站在她身后,望着街上奔涌的人流,听着那震彻坊巷的哭与笑,眼眶都红了。

昨夜香积寺的战鼓声,从城西隐隐传来,响了整整一夜。她在修文馆里,坐了整整一夜,听着战鼓声由远及近,听着叛军溃逃的喧哗,听着满城的火光噼啪作响,心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是来自千年后的穿越者,在史书上读过无数次 “至德二载九月,郭子仪收复长安” 这行冰冷的文字,可直到此刻,当她真真切切站在这里,听着百姓的哭声,看着王师的铁蹄踏过朱雀大街,才真正触摸到了这行文字背后,沉甸甸的历史重量。

这不是史书上一句轻飘飘的 “收复两京”,是无数将士埋骨沙场换来的太平,是无数百姓在血火里熬出来的新生,是无数人用性命守住的、不曾断绝的文脉与家国。

她知道,这不是战乱的终点。安史之乱还有整整五年要走,史思明还会再度反叛,河北藩镇的隐患早已埋下,中晚唐宦官专权、党争不断的百年乱局,已经埋下了伏笔。李唐的盛世,终究是一去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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