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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功过青史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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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元年(公元758年)正月,新年的爆竹声稀稀落落地响在长安坊巷间,劫后余生的帝都,终于有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只是这烟火气里,依旧裹着洗不掉的疮痍。大明宫的残垣还未修缮,曲江池的荒草长了半人高,东西两市的商铺只开了不到三成,坊巷间随处可见无家可归的流民,唯有朱雀大街上往来的官军甲士,昭示着这座城终于重回李唐治下。

而皇城东南角的修文馆,却是另一番光景。

年前肃宗的圣旨下来,终究是应允了婉儿的三个请求,减免三道赋税、停止扩大化清算、重修馆舍广征典籍的诏令,早已昭告天下。对于婉儿本人,肃宗既未应允加官进爵,也未理会朝堂上 “失节” 的弹劾,只授了她一个 “修文馆学士” 的虚职,命她主持典籍征集与整理之事,既给了她名正言顺执掌文脉的身份,也避开了朝堂上的非议纷争。

这份安排,背后少不了李泌的斡旋,也藏着肃宗的权衡,他敬婉儿的风骨与功绩,却也忌惮她手里那支能定青史功过的笔,更不愿为了她,得罪权柄日盛的李辅国与满朝非议的官员。

对此,婉儿毫不在意。

八十七岁的她,身体早已大不如前,冬日里畏寒,大多时候都要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烧着炭火的正堂里,视力昏花得厉害,看字要凑到灯前,握笔的手也时常微微颤抖。可只要说起典籍、说起修史,她的眼睛里就会重新亮起光,思路清晰,分毫不错。

新年刚过,修文馆里便忙得热火朝天。

年前新修的馆舍已经完工,原本被烟火熏黑的梁柱重新刷了漆,坍塌的藏书阁也重新修葺一新,一排排新制的书架整齐排列,只等着散佚的典籍归来。婉儿坐在正堂的主位上,身边围着十几名馆臣,大多是她从民间征召来的寒门学士,还有当年秘书省、史馆幸存的老吏,正按着她定下的章程,分门别类地安排着征集、修补、校勘、抄录的诸事。

“先生,城西的百姓传来消息,有户人家藏了十几卷前朝的地理志,怕被乱兵抢走,砌在了墙里,我们今日便去取回来。” 年轻的馆臣躬身禀报,眼里满是热切。

“先生,工部送来的营造法式残卷,我们已经修补好了大半,只是有几页缺损严重,实在补不上。” 老吏捧着修补好的书卷,语气里满是惋惜。

“先生,李泌先生派人送来了书信,说嵩山、终南山的隐士手里,有不少贞观年间的孤本,他已经替我们递了话,对方愿意将书卷抄录副本赠予修文馆。” 卫明快步走了进来,他如今依旧任左武卫中郎将,却把大半的空闲时间,都耗在了修文馆里,替婉儿奔走联络,护她周全。

婉儿一一听着,缓缓点头,声音苍老却依旧清晰:“取书的人,记得带足谢礼,不可强取,百姓们冒着性命危险把书藏下来,是天大的功德。缺损的书卷,去秘书省的残档里找一找,能补多少补多少,实在补不上的,就标注清楚,留给后人补全,切不可擅自增删,失了史实本真。替我谢过长源,告诉他,这份情,我记下了。”

她的安排条理分明,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没有半分含糊。从长安光复至今,三个多月的时间里,她带着这些馆臣,已经从民间征集回了近两万卷散佚的典籍,修补了数千卷战火中破损的档案,原本空荡荡的修文馆,渐渐重新有了书香满溢的模样。

可平静之下,朝堂的暗流从未停歇。

李辅国因拥立之功,如今已是太子家令、判元帅府行军司马,手握禁军,权倾朝野,连肃宗都要敬他三分。朝堂之上,弹劾婉儿的声浪虽渐渐平息,可李辅国对她的忌惮,却一日甚过一日。他太清楚了,婉儿手里的《墨鉴》,不仅写了安史之乱的始末,更写了马嵬坡兵变的真相,写了宦官干政的隐患,写了灵武登基的前前后后,这些东西一旦流传出去,足以撼动他的权位,甚至让他遗臭万年。

这日午后,婉儿正带着馆臣校勘从民间征集来的《贞观政要》残本,馆外忽然传来了通报声,李辅国亲自登门拜访。

馆臣们瞬间停下了手里的活,脸色都变了。卫明立刻按住了腰间的佩刀,挡在了婉儿身前,低声道:“先生,李辅国来者不善,我让护卫守住门口,不见便是。”

婉儿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语气平静无波:“躲是躲不掉的。他既然亲自来了,总是要见的。请他进来吧。”

片刻后,李辅国一身绯色官服,带着一众随从,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他如今权势熏天,哪怕面对婉儿这位五朝元老,也没有半分谦恭,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昭容学士,咱家今日登门,是奉陛下的旨意,来看看修文馆典籍整理的进度,顺便,也有一事相求。”

“李中使客气了。” 婉儿端坐在席上,没有起身,只微微颔首,“修文馆的典籍征集,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不日便会将进度整理成册,上奏陛下。不知中使还有何事?”

李辅国的目光扫过满室的书卷,最终落在了婉儿身后的书案上,那里正放着一叠装订好的书稿,正是《墨鉴》的残卷。他笑了笑,开门见山:“咱家听说,昭容耗费数十年心血,著了一部《墨鉴》,记了武周以来数十年的朝堂风云、天下兴衰。陛下对此很是好奇,特意让咱家来,想请昭容把书稿借去,让陛下御览一二。”

这话一出,满室寂静。馆臣们都屏住了呼吸,卫明的手再次按在了佩刀上。

谁都清楚,这哪里是陛下想御览,分明是李辅国自己想看看,书稿里到底写了他多少阴私。一旦书稿落入他手中,不仅会被删改得面目全非,甚至可能给他落下口实,给婉儿安上 “妄议朝政、诋毁先帝”的罪名。

婉儿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这一出。她淡淡开口,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半分退让:“有劳中使与陛下挂心。只是《墨鉴》修撰未成,体例未定,史实也尚有诸多需要校勘之处,不过是一部未成的草稿,实在不便呈给陛下御览,更不便外传。”

“昭容这话,未免太不给咱家面子了。” 李辅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阴狠,“昭容应该知道,如今朝堂之上,还有不少人说您当年陷贼失节,是咱家在陛下面前,屡次替您说话,才保下了您的安稳。如今不过是借一部书稿看看,昭容便这般推三阻四,莫不是书稿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中使慎言。” 婉儿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浑浊的眼眸里,带着洞穿人心的锐利,“我修《墨鉴》,秉的是史官本心,记的是天下史实,不虚美,不隐恶,没有半分见不得人的东西。只是史官修史,未成之前,绝不示人,这是自古便有的规矩。当年司马迁修《史记》,也是书成之后,方传于世。中使总不能让我坏了史官的规矩,更不能让陛下担上干预修史的骂名。”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带着分量:“至于朝堂非议,我一生功过,皆在史实之中,在天下人眼中,不是几句流言就能抹杀的,也无需中使替我周旋。中使的心意,我心领了。”

一番话,不软不硬,既守住了底线,又堵死了李辅国所有的话头,甚至把 “干预修史” 的帽子,隐隐扣了回去。

李辅国脸色青白交错,死死盯着婉儿,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没想到,这个八十七岁的老妇人,病体残躯,竟然还这般硬气,半点不怵他的权势。他终究不敢在修文馆里放肆,更不敢把事情闹到肃宗面前,真闹起来,落个 “干预史官修史” 的骂名,对他没有半分好处。

最终,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既然昭容不肯,咱家也不勉强。只是咱家提醒昭容一句,这史书,不是什么都能写的。笔杆子握得再紧,也抵不过刀把子。昭容好自为之。”

说完,便带着一众随从,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修文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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